短驿换袋
南门外的短驿荒了多年。
白日里看,只剩一圈矮墙、一间半塌正屋、一口井和两排废马槽。野草从石缝里长出来,雨后湿泥黏鞋。可走近了,便能闻到新灰气。
赵捕役一脚踢开正屋门,门轴发出刺耳声响。屋里空荡,墙角堆着几捆湿柴,灶膛里灰还未冷透。何砚伸手试了试,指尖沾着温灰。
“昨夜有人烧过火。”
麻三被押在门口,脸色难看:“夜车人歇脚,总要烧水。”
“荒驿烧水,灶灰新,井绳也新。”姜照夜看向井边,“这里用得很勤。”
井口边的绳子确实新,麻绳毛刺还硬。旁边地上有两道深车辙,并排停在院中。两车之间的泥被踩得很烂,散着麦麸、陈米、麻袋线头和药箱木屑。
周晏蹲下看了一会儿,用手指在泥上画出两个车位。
“一车从玄口来,重。停在左边。”他说,“另一车从南门方向来,轻。停在右边。两车靠得近,中间留人搬袋的道。”
何砚立刻画图。
沈令仪打开一只破药箱。箱板内侧有反复撬开的痕迹,封条残胶叠了几层,底部铺过草屑,又混着麦麸。她用帕子撚起一点木屑:“这箱子被反复拆装。若是正规药材尾货,封条很少这样乱。”
麻三低着头,仍说:“小人只看车。”
赵捕役冷笑:“你眼睛倒会挑地方长。”
姜照夜未看麻三,只沿着车辙往后走。短驿后墙有一道小门,通向一条窄路。窄路再往南,是避开正卡的小道。夜里走车,动静小,也少遇盘查。
何砚在墙上发现一个浅浅刻痕。
平。
刻得很浅,像赶路人随手用刀划的。可它落在后门边,与平字半牌、平字废料口正好接上。
姜照夜问麻三:“这里谁接货?”
麻三闭嘴。
赵捕役按住他肩膀:“说。”
麻三咬牙:“看火人知道。”
短驿东侧柴棚里缩着一个跛脚中年人。捕役找到他时,他正抱着一只破瓦罐发抖。此人姓邢,平日替夜车烧水、看火、给马添草。每趟车给三文,若遇雨夜,多给一文。
邢看火起初只说自己只会烧水,眼睛不好,夜里看不清人。
姜照夜让他坐下,语气平稳:“你只说自己看见的事。听来的、猜的、怕错的,都先放下。”
邢看火抱着瓦罐,手指发抖:“小的真只是混饭。脚行说,烧一夜火给三文。小的一条腿跛了,挑担挑不了,守火还能做。”
“宋先生来过吗?”
邢看火眼神闪了一下。
“来过。”他道,“穿干净长衫,眉尾有痣。每回来了,麻三就不敢大声说话。”
“麻六呢?”
“麻六常在灶边坐。”邢看火说,“他怕冷,也怕麻三。他吃饭最快,别人还没喝完半碗,他已经把碗舔干净了。前夜,他偷偷翻过一只布包,被麻三撞见,挨了两下。”
“布包里是什么?”
邢看火摇头:“没看全。像半截旧袋边,还有一段绳。麻六把东西藏到灶灰后头。后来宋先生的人来了,他又摸出来塞进怀里。”
麻三怒道:“老跛子,你胡说。”
邢看火缩了一下,却仍咬着牙:“我只说看见的。你踹麻六时,我也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