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书人姚春生
西市旧书巷靠着一条窄水沟。
前夜转运司旧档房起火,城中官署还在传烟味,旧书巷却照旧开摊。摊棚下堆着旧经、残帖、童蒙破书,纸边潮软,书脊被虫蛀出细孔。春日风从巷尾穿过来,吹得几张旧纸哗啦作响,像一群人压低声音说话。
冯七蹲在巷口,手里捧着一卷破《千字文》。他今日换了件干净些的短衣,偏偏袖口还沾着灰,装读书人装得很辛苦。
赵捕役看他一眼:“你再把书拿倒,我先把你塞进书摊。”
冯七立刻把书翻正,低声道:“小的打听过了,姚春生在最里头。人胆子小,听见官差就关摊。咱们硬进去,他钻后门就走。”
姜照夜看向巷内。
最里头有一张小摊,摊板矮,摊后坐着一个瘦老人。老人头发灰白,肩背塌着,正替一个孩子补破书。他把书页边沿抹上浆糊,拿旧纸压平,再用竹片慢慢刮齐。孩子站在旁边,怀里抱着两枚铜钱,眼睛盯着那本书,像盯着一碗饭。
姚春生的手很稳。
他写字时手腕低,收笔却向内扣一点。哪怕只是替孩子补一页破书,收尾处也带着官署誊抄吏留下的旧习惯。
何砚远远看了一会儿,声音压低:“就是这个收笔。”
周晏站在书棚外侧,视线只落在摊上的纸。他今日仍避开捕役队列,手里拿着灯罩和封袋,像只是清核司的随行辨证人。
姜照夜道:“先让冯七问。”
冯七立刻捧着破书过去,把书往摊上一放:“老先生,补一页。”
姚春生擡头看他,眼神先扫衣袖,再扫鞋底,最后落到他手上的旧书:“这书皮是方才从前摊借来的。你要补哪一页?”
冯七脸色一僵。
赵捕役在巷口差点笑出声。
姚春生低下头,仍把手里的童蒙书压好,向那孩子道:“拿回去,明日再翻。浆糊干透前翻急了,纸会起毛。”
孩子把铜钱放下。姚春生只收一枚,另一枚推回去:“下回书脊裂了再拿来。”
孩子抱书走了。
冯七见装相破了,索性把旧书一合:“姚老先生,清核司问几句话。”
姚春生手指停在浆糊碗边。
风把摊上一张半干旧纸掀起。他先压住纸角,才慢慢擡头:“小老儿只是抄书糊口,官署旧事忘得差不多了。”
姜照夜走到摊前,把一只封袋放在摊板上。
封袋里是借阅牌残印拓样。焦边只剩半边,纸面上一个“姚”字被烟熏得发黑。
姚春生看见那半个字,脸色一下灰了。
他想收摊,赵捕役已站在后路口。
姜照夜道:“姚春生,庚申九月,转运司旧档房借阅牌上有你的名。”
姚春生低头整理笔,声音很低:“旧年誊抄吏多,姓姚的也可能另有其人。”
何砚把架位空号图摊开,又把火场灰层图压在旁边:“庚申九月旧批文架位,近期抽册;火点从架内起;借阅牌残印只剩一个姚字。你可以说同姓,也可以说旧年记错。可这枚牌从火场灰里出来,刚好在庚申旧架旁。”
姚春生嘴角动了动。
姜照夜又取出一张纸:“林慎说,当年誊抄旧批文的人是你。”
这句话落下,姚春生的手终于抖了一下。
他看向巷外。旧书巷里人来人往,纸铺伙计扛着一捆旧纸走过,卖线的妇人站在对面挑绣线,两个学童在摊边争一本旧帖。每个人都像平常日子里的人,只有姚春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常伯钧死了。”姜照夜道,“你听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