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权之影
内廷回旨在第二日辰时前送到。
来的是司礼监一名年轻内侍,随行两名禁中书吏。灰蓝色官伞收在大理寺门外,伞面雨水顺着竹骨滴下。内侍手里捧着黄封匣,神色恭谨,眼却很稳,像早已把匣中每一个字背熟。
大理寺前厅清了半边。
谢无咎接旨前,先让何砚把昨夜封好的三只匣摆齐:照夜互证骨架,陆闻峥归名分卷,战时取舍与战后责任两栏。姜照夜站在案侧,手边压着小满写名纸副本。周晏留在外厅,避开接旨位。他如今旧名已经入卷,可进程仍要走得稳。
顾怀章也来了。
他仍穿深青官袍,玉带平整,面色比昨日更静。身后只跟一名内阁属官。那属官手中空着,像顾怀章已经不需要再带任何东西。他站在那里,许多人自然给他让出半步。多年权势养出来的距离,哪怕一道旨意即将落下,也难在片刻间消散。
内侍展开黄封。
旨面文本很短。
准清核司照夜互证骨架入御前待核目录。
准礼部、兵部、户部会同清核司,先重核雪岭忠烈册第一批姓名。
陆闻峥活人死名一项,交兵部、礼部、大理寺三处会核,周晏假籍另列。
阁批原件暂存内廷,只准御前核验,外廷以覆件对照。
顾怀章暂交旧军需副署权及相关兼领,待三司会核后另议。
顾府外院旧人、旧军需相关书吏、礼部忠烈册旧经手人,列入问录。
厅中寂静。
这道旨意只替雪岭旧案开了一道窄门,又把阁批原件锁回内廷深处。门边立着锁,门却毕竟开了。
何砚一笔一笔记旨。他写到“暂交旧军需副署权”时,笔尖轻轻一顿。旁边户部官员擡头看了顾怀章一眼,又迅速垂下。
姜照夜也听出了旨中真正的刀口。
准重核,是给雪岭名字开门。
阁批原件暂存内廷,是护住皇权内核。
暂交副署权,是削顾。
问录顾府外院旧人,是拆顾党。
皇帝把重核责任递给清核司和三司,也把旧令最深处留在内廷。他借清核司递上来的照夜互证,抓住顾怀章战后压册、瞒报、纵容下游牟利的把柄,把旧案解释权从顾怀章手中抽回一截。
谢无咎接旨,起身后仍站在案前。
“立传旨记。”他说。
何砚立刻另取一册,封面写“传旨记”。他把时辰、传旨内侍、禁中书吏、在场官员、封匣件数一一列明。内侍看了一眼,点头,由禁中书吏在旁签押。谢无咎又让阿福取出清核司递卷副签,附在照夜互证骨架之后,标明昨夜递卷时辰、封泥色、收卷人、回旨时辰。
这样一来,旨意来路、递卷来路、封匣来路,都在同一张纸上有了脚印。
内侍将一封小笺交给谢无咎。
小笺只写给大理寺少卿,字极简:第一批重核,勿扩阁批,先定错册与抚恤。
谢无咎看完,把小笺递给姜照夜。
姜照夜读完,心口沉了一下。
这就是皇权。
它准名字回来,也限定名字回来的路;它借旧案处理顾怀章,也保留旧令最深处的影子。它要安抚旧军与遗属,也要把朝堂震动压在可控范围内。
顾怀章开口:“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