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饰
季云舟坐在梳妆台前,卷草纹镜框里嵌着一张冷白的脸,像块埋在雪地里的羊脂玉,眉眼生得娇,偏偏结了层冰,不肯笑。
窗外的日影斜进来,一道又一道,轻轻浮在她身上,又跃向镜台边一溜排的瓶瓶罐罐,玫瑰露、桂花油、描金小漆盒,都是金盖银标,闪着亮堂堂的光点。
青黛站在椅子后头,正替她梳头。那栉梳是黄杨木的,从发根梳到发梢,慢慢篦过黑缎子似的乌发。
“小姐,今儿您想梳个什么样式的?”
青黛捧起手心里厚厚实实的一把长发,瞧着镜子里的自家小姐问道。
季云舟微微垂着眼,长睫覆下去,遮住眼底那点空,像是在思考,却始终没回答。
青黛默了会儿,她对小姐的犹豫了然于胸,便自己做主,把那束乌发编起来,松松挽了个低髻,鬓角留两缕软发垂着。末了打开一个珐琅手饰盒,手刚伸向平日里小姐最爱戴的白玉簪子,忽然又顿住了。
她浅浅笑起来,偏过头提议:
“小姐,如今春光大好,不如戴些热热闹闹的珠花应应景罢。”
说着便挑了一朵茉莉样式的攒珠小花,要往发髻上插。珠花是银底子的,镶着乳白的米珠,小小巧巧,并不招摇。
门帘响动,沈婉贞走进来,站到女儿身边,屈指刮了一下那张还未施粉黛的脸颊,睨了眼镜子里端坐着的人。
“太素净了。”
她皱着眉摇了摇头,擡手招来身后的婆子,低声吩咐两句,越过青黛,走到台子前,拉开抽屉,翻了一会儿,没找出什么心仪的东西,只得作罢。
“蓁蓁,这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没几件像样的首饰头面?平日里为你买的那些点翠头花、珍珠排簪、水晶发夹呢?”
“姆妈。”
季云舟轻轻握住母亲的手,如实回道:
“那些东西,二哥见我也不喜欢穿戴,都拿去说是要送给心上人讨讨喜。”
沈婉贞闻言眉毛一横:
“伊个讨债鬼——”
她本是要恼的,可是一想到二儿子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混账模样,一口叹息落下来,连生气都省了,
“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她低低暗骂一声,反手握住女儿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以示安慰。
“太太,东西拿来了。”
翠环阿妈在这时捧着个小匣子走进来。季云舟闻声偏头望去。
紫檀木的匣子,边角磨得圆润,漆面有些花了,看得出是旧东西。
沈婉贞松开手,走过去接下匣子打开来,里头是几件首饰:一对金挖耳,一只银扁方,素金的竹叶纹耳环是薄胎的,轻得几乎没有重量,还有两朵绒绢花的鬓钗,三串珍珠,一枚铂金戒指,最显眼的,是那一套老坑冰种的翡翠小件。
不是什么满绿的天价货,只是一色的晴水绿,水头足,干干净净。一支单尖簪,一对小扣针,一只细镯,没有镶金嵌宝,胜在种色统一。
“这些是我年轻时候戴的。”
沈婉贞把首饰一件件摆在妆台上,目光流连其上,声音低缓,像是在自言自语,
“如今也不时兴了,可到底是金银玉质的,料子好,比那些个珠花强。”
季云舟看着那几件首饰,擡手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那只细镯,冰凉温润。但她很快就收回了手。
这些东西她见过的。小时候,母亲确实常戴。可后来家里日子越来越紧,好的那些都进了典当行,剩下的这些,大概是母亲舍不得,藏了好些年。
青黛见小姐一直沉默不语,便主动开了口:
“太太,小姐往常不爱戴金的,嫌沉。那珠花多好,又轻巧又雅致,最适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