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梦
季老爷被女儿这幅死灰般的模样噎得一滞,火气更盛,那些戳心窝子的话又让他无从辩驳,只能大喝一声:
“闭嘴!”
眼见着丈夫又要发作,沈婉贞忍着痛快步走到女儿身边,将她搂进怀中护着,恳求似的提醒了两声:
“蓁蓁,你父亲还在气头上,还是少说两句罢。再忍忍,再忍忍……咱们服个软,事情也就过去了……”
她快速说完,扭头望向怒气冲天的丈夫,强撑着扯出个讨好的笑来,
“明远,蓁蓁她——”
“姆妈!”
季云舟挣扎着从母亲怀中退出,打断了她的求饶:
“不要再向他做任何解释了,我就是疯了!我就是疯了!”
她怆然一笑,幽幽尾音沿着那站不稳的身体荡漾开来,说不出的凄楚与悲凉。
“我就是被鬼缠上了身,就是要将季家置于死地!”
季云舟的嘴角越咧越大,露出一点白惨惨的牙齿。她笑得毫无章法、毫无节制。眼瞳依旧空茫,却翻动起细碎的光亮。
“哈哈哈——哈哈哈——迁延——”
笑声渐渐止息,她呼吸急促,却还是敞开嗓子唱起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都压榨干净,
“这衷怀那处言?”
声音越来越哑,到后来只剩破风似的嗬嗬声。可她不肯停,一边唱,一边舞,身子摇摇晃晃,像风里的蓬草,像水里的浮萍,像戏台上那个寻梦而不得的杜丽娘。
“淹煎……”
季云舟挪着步子,一步一步,在这间面目全非的屋子里,唱那支没人能听懂的戏。
“泼残生!”
她猛地停下来,眼睛里燃起两簇幽冷的火,把那点残余的泪水都烧尽了,
“除——问——天——”
最后一个字唱完,带着一种近乎喜悦的绝望,季云舟毫无留恋地朝着那面冰冷的墙壁直直撞去——
“咚!”
她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慢慢滑倒,跌坐在地。
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沈婉贞的尖叫,季老爷的喊声,大师的惊呼,洋人的祷告。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嘤嘤,分不清楚到底是谁的。
有人冲上来,扶起她,有人喊着“快叫大夫”,有人捧着那本纸页泛黄的书,念着洋文,对她洒瓶子里的水。
季云舟靠在墙上,背脊绷得直,却似一截枯木,轻飘飘地悬在空中,坠不落地,也升不登天。钝痛沿着额角,重重晕开一片,却比心底里那片荒芜要实在得多。
她眼前昏黑,只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往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沉下去。
那里没有声音,没有光明,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却松了一口气。
若是能在此处长眠,那真是最好不过。她在最不合时宜的年岁醒来,即使被迫蒙上眼睛,也再无法像从前那般酣眠。
苦苦支撑,疲惫久矣。
那双极大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微光暗灭,她轻轻阖上眼。周身的疼痛渐渐飘远,心里那团堵得喘不过气的闷也消散了。
在这湿漉漉、清冷冷的人间,没心没肺,反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