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顾瀛在那晚接沈凝燕回家时, 在马背上就发现沈凝燕一直藏在身上的匕首了。
起初他想不明白,自己待她这般的好,三番五次想从他身边逃走不说, 如今还要以刀剑相向。
他恼羞成怒, 那夜偏殿的天花板都险些被他拆了,整个紫禁城没人敢大声喘一口气。
顾瀛坐在一片狼藉里, 甚至想过干脆就将沈凝燕手脚都砍了, 制成人彘关在身边一辈子,任她再有万千种手段也不得施展。
但他舍不得, 他舍不得伤害沈凝燕,就连她半根头发丝都舍不得弄坏。
那样美好的人, 那样像东珠一样宝贵的人, 是应该被他捧在心尖上,给她全世界所有最好的富贵。
顾瀛想了很久很久,在天空破晓之际,窗外洒进第一缕光时, 他在一声绵长的叹息中认了命。
如今这条命本就是沈凝燕在那个雪夜给的, 现在她想要, 那便还给她。
更何况, 若是沈凝燕最后没杀他, 那是不是可以证明自己在她心中是有一席之地的。
有时他觉得沈凝燕与自己很像, 一样自小就孤苦无助, 一样不懂如何应对内心的感情,一样惯于用狡黠伪装自我,筑起心墙自我保护。
所以顾瀛很久之前就认为他们是同类,是命中注定相遇、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是这一刀能使他窥探到沈凝燕内心所想。
那他愿与沈凝燕来一场豪赌,赌上他倾尽半生心血得来的权势, 他这条命。
输了,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赢了,他得偿所愿,满心雀跃
所以在他看到沈凝燕最后舍不得刺入他心脏的那一瞬。
顾瀛经历了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他在昏迷前的最后一秒,嘴角是笑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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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凝燕被人挟着臂膀擡下去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她任凭旁人将身上的冕服与华冠褪下,只留一件素白中衣,拖拽着关进一间没人用的宫殿。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沉寂的殿内泛着破败的青色。
沈凝燕伏身茶儿,眼泪仍在止不住地流。
顾瀛最后淹没在慌乱人群中的笑,她看得清清楚楚,回想起他望向自己的眼神,沈凝燕的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自责。
可这种情绪和刚刚的做法显然是矛盾的,所以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心中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手上干涸的血液在空气中散着浓浓的铁锈腥气,她痴痴地望着,突然坐直身体用力地搓了起来。
结了块的血液很容易便脱落下来,可沈凝燕像是没瞧见似地,还不断地在皮肤上搓着。
整双手乃至小臂都被她硬生生搓破了儿处。她看到自己皮肤破开的地方,眼前又浮现出顾瀛身前涌出的鲜血,指尖又重现用刀子划开血肉的触感。
她又转回去搓着双手,就这么恶性循环了起来。
这夜整个皇宫都是喧闹杂冗的,沈凝燕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声音缓缓走至门边,她想去看看顾瀛,想知道关于他的消息。
可她又特别害怕,害怕听到关于顾瀛的任何消息。
混乱的情绪、矛盾的想法在这夜攀至了高峰,两股力量在体内不断反复撕扯拖拽着她。
她头痛欲裂,全身的五脏六腑都像颠倒了一样在体内疯狂纠缠。心脏不规律地收张、血管仿佛在每个岔路打结、胃里也绞作一团翻江倒海。
沈凝燕蜷缩在角落里紧紧抱住自己,她将头埋在膝间,任深夜悄悄掩埋躯体,等待着黑暗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