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大局已定
这条长龙,不仅仅代表着一个珍贵的名额,更代表着整个上溪大队,对这个父母早逝与奶奶相依为命,却始终咬牙坚持的少年,最深沉的怜惜、最朴素的认可和最殷切的期望。
苏蕴看到,王伟豪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用长着厚茧骨节分明的手背,极其快速地抹了一下眼睛。
再擡起头时,虽然眼圈依旧泛红,但眼神里多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身后的人群,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弯腰的幅度很大,时间也足够长。
原本还有些细微议论的现场,在这一刻,忽然安静了下来。
许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这个沉默鞠躬的少年身上,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放下心来的释然。
周正国看着这一幕,严肃的脸上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他清了清嗓子,拿起喇叭,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清晰:
“投票结果已经很清楚!王伟豪同志,获得最多社员支持!根据民主决议,上溪大队工农兵大学推荐人选,就是——王伟豪!”
一时间掌声雷动,大局已定,一场牵动人心、甚至引发风波的名额之争,终于在这个黄昏,以最符合这片土地人情伦理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苏蕴随着人流往回走,夕阳将她的影子拉长,她回头看了一眼,空场上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只有王伟豪还站在原地,被几个本家叔伯围着说话,他依旧话不多,只是不停地点头,偶然间转过头来,正看着他的苏蕴就这么撞进他清澈的眼里,似乎引起了些微波澜。
而赵家宴早已不知何时,像一道灰影般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一场大戏,主角、配角、丑角各自退场,生活的主旋律,依旧是每日的劳作与生计。
但有些东西,比如少年眼角那抹克制的红,比如自己身后那几道温暖的目光,或许会留在这个春天的记忆里,很久。
日子过得飞快,田埂边的野草一日绿过一日,山间的桃花杏花开过又谢,转眼便到了清明。
这天清晨,苏蕴背着农具上工时,明显感觉地里的人比往常稀疏了些。
许多熟悉的身影不见了,尤其是那些年纪稍长的社员,她心里了然。
清明祭祖,这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念想,尽管“破四旧”的余威尚在,公开的祭祀活动被严格禁止,但谁也拦不住人们心底那份对亲人的追思。
大家心照不宣,或是提早,或是趁午休,三三两两避开人眼,揣着叠好的黄纸、用布包着的一两个馒头或煮鸡蛋,悄悄往山里自家的坟头去。
默默烧点纸,摆上祭品,说几句憋在心里的话,临走前再把祭品仔细收走,不留痕迹。
这是属于这片土地沉默而坚韧的仪式,没人会去举报,也没人愿意在这种事上为难乡邻。
苏蕴干了一上午活,晌午收工回去时,特意选了条靠近山脚的小路,想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冒头的野菜。
刚转过一个弯,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山道上下来。
是王伟豪。
他背着一个半旧的竹背篓,篓子看起来颇有些分量,压得他肩背的线条更加清晰。
他微微低着头,脚步有些沉,不似平日干活时那种利落,走近了,能看到他眼角似乎有些未散尽的微红,鞋面和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和草屑。
苏蕴心里明镜似的,他肯定是去给埋在山上那对为救公粮牺牲的父母上坟了。
前两天大队长周正国就催过他,让他早点去大学报到,别耽误了。
但他执意要等过了清明,说……想跟爹娘说一声,周正国叹了口气,没再勉强,只把开好的介绍信塞给他,定下了明天出发的日子。
王伟豪也看见了苏蕴,他脚步猛地一顿,像是没料到会在这里碰上,眼神里有瞬间的慌乱,随即又迅速垂下,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背篓的肩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站住了,目光低垂着,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落在苏蕴沾了泥点的布鞋上,又快速扫过她握着锄头的手,最终凝固在她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
苏蕴见他停下,便也站住,温和地打了个招呼:“王伟豪同志,刚从山上下来?”
王伟豪喉结滚动了一下,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眼看苏蕴就要从他身边走过,他忽然像下了极大的决心,猛地擡起头,伸出一只手臂,虚虚地拦在了苏蕴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