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十一月的天,六点多钟才蒙蒙亮,保密局院子里的榕树还笼在一层灰蓝色的雾气里。秘书小赵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办公室。他每天的工作之一,就是整理从香港、澳门、南洋各地寄来的报刊数据,筛选出与保密局相关的内容,呈报给毛人凤。这个活儿不轻松,但也不难——难的是你永远不知道哪一份不起眼的小报里,会藏着让局座暴跳如雷的东西。
他拆开一只牛皮纸袋,里面是昨天从香港空运过来的报纸包裹。他按日期整理好,先翻《中央日报》《新生报》,没什么特别的。然后拿起那份《大公报》,翻了翻,在副刊版停住了。
「军统秘闻」四个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往下看,署名「一民」。他读了第一段,脸色变了。读了第二段,手指开始发凉。他不敢再往下看了,拿起报纸,快步走出自己的办公室。
走廊很长,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毛人凤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小赵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
毛人凤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当天的文档,手边是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他近来睡眠不好,眼袋很重,脸色发灰,下巴的胡茬刮得不太干净。医生上周给他量过血压,说高压一百六十多,让他注意休息,少吃油腻。他没当回事。在军统干了这么多年,什么时候注意过休息?休息是留给死人的。
「局座,您看看这个。」小赵把那份《大公报》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毛人凤瞟了一眼,看到「军统秘闻」几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一民?」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谁写的?」
「不知道。文章是从香港《大公报》上来的,署名『一民』,没有地址,没有真实姓名。」小赵的声音更低了,「您先看看内容。」
毛人凤拿起报纸,靠在椅背上,开始读。他读得不快,嘴角微微下垂,表情像一尊石像。文章写的是戴笠与他的左右手。先写戴笠,写他的用人风格,写他的控制欲,写他如何在军统内部创建一套绝对忠诚的系统。毛人凤读到「戴笠身边的几个重要人物,各有所长」的时候,表情还没有什么变化。他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了一行字上。
「毛人凤属于最后一种。他在戴笠面前永远是一副谦卑恭顺的样子,但背地里,他的手比谁都狠。」
手指开始发抖。报纸在他手中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他把这一行反复看了三遍。第一遍是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第二遍是确认这不是幻觉;第三遍是确认这是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蛋写的。谦卑恭顺。背地里手比谁都狠。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最不能碰的地方。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戴笠活着时他在戴笠面前的姿态,戴笠死后他在军统内部的手段——这些东西被人写出来了,写在报纸上,印成铅字,从香港寄到台北,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小赵站在原地,大气不敢出。他看到毛人凤的手指在报纸边缘上捏得泛白,指节突出,像鹰爪。
毛人凤猛地将报纸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纸团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查!」他的声音大得走廊里都能听见,嗓音发劈,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让王升给我查!这个『一民』到底是谁!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小赵连声应诺,弯腰捡起那个纸团,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他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回到办公室,他拟了一封电报,措辞简短但语气很重——「香港王升:速查《大公报》署名『一民』之真实身份,无论何人,务必查清。局座震怒,望速复。」他拿给毛人凤过目。毛人凤看了一眼,拿起笔加了一句:「无论用什么办法,三天之内,我要知道『一民』是谁。」
电报发往香港。
下午,毛人凤在办公室里继续处理文档,批了几份报告,签了几个字,但注意力始终无法集中。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他的太阳穴就跟着跳一下。他用手按了按,没有缓解。那份被揉皱又展平的《大公报》还放在桌角,他没有扔掉,也没有再看。但他知道那些字还在那里——「谦卑恭顺」「手比谁都狠」。
傍晚,秘书小赵送来当天新到的香港报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放在了毛人凤桌上。「局座,『一民』又发了一篇。」毛人凤正在签最后一份文档,听到这话,钢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了一个小点。他放下笔,拿起那份报纸。
这一篇写的是戴笠坠机前后的军统内部权力斗争。文章说,戴笠死后,军统群龙无首,蒋介石迟迟不指定接班人,各方势力暗中角逐。毛人凤、郑介民、唐纵三人各有算盘,表面客气,背地里互相拆台。文章还引用了据说是内部人士的话——「那段时间,保密局的走廊里,每个人走路都带着风声,像是有看不见的刀在头顶悬着。」
毛人凤读完最后一个字,把报纸放在桌上。他的手开始抖得厉害,抖到端不稳茶杯。杯盖碰着杯沿,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只破了音的钟。他放下茶杯,用手按住膝盖,想让那股抖停下来,但停不住。他发现不只是手在抖,全身都在抖,从脊椎骨深处往外涌的抖,像发高烧之前的寒战。那是对他的控诉,是把他扒光了挂在墙上给人看。他忽然觉得胸口很闷,像是有人把一块湿透的棉被盖在他心口上,又厚又重,透不过气。他伸手按住胸口,揉了揉,没有用。那种闷不是肌肉酸痛,是从里面往外胀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胸腔里不断膨胀。
他扶着办公桌站起来,想走到窗边透透气。刚迈出一步,眼前发黑,天旋地转。办公桌、文档、台灯、墙上的地图——所有东西都在旋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成了一锅粥。他伸手去够桌沿,没够到。膝盖撞上了椅子腿,整个人往前栽去,扶住了墙,才没有摔倒。
秘书小赵在门外听到动静,推门进来。看到毛人凤一手撑着墙,一手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
「局座!」他冲过去扶住毛人凤的胳膊。
毛人凤推开他,想说话,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没有出来。他又试了一次,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板。「叫医生。」
保密局的医生被紧急召来。姓张,四十多岁,中等身材,提着药箱进来的时候,看到毛人凤的脸色,二话不说,拿出血压计。袖带缠在上臂,充气,放气,水银柱缓缓下降。张医生盯着水银柱,眉头越皱越紧。
「多少?」毛人凤问。
张医生摘下听诊器,没有说数字。「局座,您需要马上去医院。」
「我问你多少。」
张医生犹豫了一下,说了实话。「高压两百二十。」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高压两百二十。这个数字谁都明白意味着什么——脑溢血、心肌梗死、主动脉夹层,任何一种都能在几分钟内要了一个人的命。小赵的脸色比毛人凤还白。张医生合上药箱,语气不容商量。「局座,我建议立即送医。不能再拖了。」
毛人凤想说不去。他张了张嘴,看到张医生和小赵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他站起来,小赵扶着他,走出办公室。走廊很长,灯光白得刺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里拔脚。
车已经停在楼下,司机发动了引擎。毛人凤被扶进后座,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驶出保密局的大门,拐进长沙街,往医院的方向开。一路上他没有说话,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窗外台北的街景在暮色中后退,那些熟悉的招牌、骑楼、行人——都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
医院的病房在四楼,单人间,有独立的卫生间和一张陪护床。毛人凤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手臂上扎着输液管。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速度很慢,像是在数时间。他的脸色还是不好,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部电话,线很长,可以拉到床边。
小赵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电报。「局座,香港那边回电了。」
「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