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是在报纸的中缝里看到那则GG的。九龙塘,一千二百尺,三室一厅,采光通透,交通便利,售价六万二。他盯着那几行小字看了很久,手指在报纸边缘来回摩挲。六万二,比他之前看过的那些房子贵了一些,但面积也大了一些。一千二百尺,三室一厅,三个孩子一间,他和林婉清住主卧,还能有一间书房。
他把那则GG剪切来,夹在笔记本里。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把这件事跟林婉清说了。「明天下午,我约了中介去看房。你跟我一起去吧。」
林婉清正在给克己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擡起头看着他。「我也去?」
「房子是两个人住的,你不去,我一个人看了有什么用?」沈逸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林婉清碗里。克己在旁边喊「我也要我也要」,沈逸川又给他夹了一块。念祖和怀瑾低头吃饭,没有说话,但眼睛偷偷看着父母。怀瑾嘴角沾着饭粒,念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林婉清看了沈逸川一眼,轻轻点了点头。「行。明天下午,我跟你去。」
第二天下午,阳光很好,照在九龙塘的街道上,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影子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沈逸川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林婉清穿了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克己在屋里喊「我也要去」,林婉清回头说了一句「你在家写作业」,把门关上了。
中介姓周,四十多岁,胖墩墩的,穿着一件灰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他站在楼下等他们,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在手指上转着圈,叮叮当当地响。看到沈逸川和林婉清一起走来,他脸上的笑容更浓了,弯了弯腰,声音油滑得像是抹了一层猪油。
「沈先生,沈太太,这房子抢手得很,您二位要是不赶紧定,明天就没了。」沈逸川没有接话,林婉清也没有接话。两个人跟着周中介上了二楼。
房子在二楼,楼梯不陡。林婉清走在沈逸川前面,踩着楼梯,步子不快不慢。窗户朝南,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林婉清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目光从天花板看到地板,从窗户看到墙角。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睛在认真地看,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采光不错。」她说了一句。
周中介连忙接话:「那是那是,朝南的窗户,冬天暖和得很。您看看这地板,实木的,虽然有些地方磨了,但打磨一下跟新的一样。」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沈逸川走到窗前,看了看楼下的街景。梧桐树光秃秃的,街对面是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筐水果,老板正蹲在地上择菜。再远一些,能看到他们现在租的那栋楼的屋顶。他转过头看着林婉清,她在卧室里,手摸着墙面的漆,指甲轻轻抠了抠,漆皮没有掉。
「墙皮还行。」她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沈逸川走过去,站在卧室门口。林婉清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抹了一下,看了看指尖的灰。「窗户该换了,透风。」她说。周中介连忙凑过来:「沈太太好眼力,这窗户确实旧了点,但换一套也不贵,几百块钱就能搞定。」
林婉清没有接话,转身去了厨房。灶台是新的,不锈钢的台面擦得很亮。她打开水龙头,水流不大,但还算顺畅。又打开橱柜门,看了看里面的管道。
「水管老化了。」她说。周中介又凑过来:「这个好修,找个水电工,一天就弄好。」
林婉清关上橱柜门,走出厨房。沈逸川跟在后面,两个人把每一个房间都看了一遍——主卧朝南,次卧朝北,小书房虽然不大但够用。卫生间有浴缸,旧了,瓷面上有几道裂纹。林婉清蹲下来看了看浴缸底部的裂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浴缸要换。」她说。周中介还想接话,林婉清看了他一眼,他识趣地闭嘴了。
看完房子,两个人下楼,走在九龙塘的街道上。梧桐树的枝丫在头顶轻轻摇着,阳光从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林婉清的肩膀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子。沈逸川把手插在裤兜里,步子不快不慢。
「你觉得怎么样?」他问。
林婉清想了想。「房子不错,但六万二太贵了。而且那些要修的地方——窗户、水管、浴缸——加起来又是一笔钱。」她顿了顿,「咱们的存款才四万多一点,差得远呢。」
沈逸川点了点头。他本来也没打算现在买这套,只是来看看行情,心里有个底。回到家,林婉清拿出帐本,翻开,一页一页地翻到最新的记录,手指在数字上移动,唇间轻轻地念着。沈逸川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些数字。
「改编费五千,加上存款四万一,总共四万六。离六万二还差一万六。」林婉清合上帐本,看着沈逸川,「而且你那些稿费、版税还没到帐,不能算进去。咱们现在买不起这套。」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绣春刀》拍出来还有票房分成,不急。而且正在发表、出版的几篇小说稿费与版税一下来,差不多就够了。」
林婉清沉默了一会儿,看着他。「不能分期吗?先付首付,后面慢慢还。」
沈逸川摇了摇头,语气比平时沉了一些。「虽然分期、首付一万多就可以买下这个房子了。但目前一家五口只有我一个人写稿子挣钱,万一我出点儿什么事,就全成了打水漂。所以我决定还是全款买,不留隐患。」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林婉清没有反驳。她看着沈逸川,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一家五口,全靠他一支笔。稿费、版税、改编费,每一笔都是一本一本写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万一他出点什么事,这个家就塌了。分期买房,每个月的还款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你不能生病,不能休息,不能停下来。全款买,虽然压力大,但买了就是自己的,不用每个月提心吊胆。
林婉清又问了一句:「万一电影亏了呢?票房分成拿不到怎么办?」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他放下杯子,说了一句自己也不确定的话。
「不会亏的。现在的电影太少,只要你敢拍,哪怕拍猫狗打架,也会有人去电影院看。」他其实心里没底。1953年的香港电影市场,他了解不多。陈国华拍过几部粤语片,票房不算差,但也不算大卖。《绣春刀》这种武侠片,在五十年代的香港有没有观众,他不知道。但他不想让林婉清看出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挡住了表情。
当晚,沈逸川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帐本摊开,开始算帐。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把那些数字照得清清楚楚。稿费、版税、改编费、预计的票房分成——他把每一项都写下来,加起来,又划掉,重新加。铅笔在稿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个人在深夜偷偷走路。他算了二十分钟,算完了。数字在纸上排成一列,加总后离六万二还差不少。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些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铅笔,又算了一遍。还是差。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稿纸被橡皮擦得起了毛,有些地方擦破了,露出底下的木纹。最后他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个数字——「六万二」,盯着看了很久。铅笔尖抵在纸面上,铅芯断了一截,留下一个小黑点。他没有擦,就那么看着。
林婉清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睁开眼睛,发现旁边的枕头是空的,伸手摸了摸,被窝已经凉了。她披上衣服,穿上拖鞋,走出卧室。走廊里的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绿色的墙裙上,像在水里泡旧了的纸。书房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林婉清走到书房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门。沈逸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帐本,手里捏着铅笔,帐本旁边那张纸上写着一个数字——「六万二」。他的背微微驼着,肩膀往下塌,台灯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些细碎的皱纹照得很清楚。眼角、额头、鼻翼两侧——那些纹路比一年前深了不少。
林婉清在他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纸上那个「六万二」,沉默了几秒钟。
「我们买一个小一点儿的吧,六七百尺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