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第094章 多余的眼神 (1/2)

连续几天,方若云都会给沈逸川带一杯咖啡。每天早晨,沈逸川走进片场,都会看到那杯咖啡放在他常坐的那把折叠椅的扶手上。杯壁还是温热的,盖子盖得很紧,旁边放着一小包糖和一个搅拌棒。美式,不加糖。她没有问过他,但记住了。

沈逸川每次都道谢。「谢谢。」一个字,不多。方若云笑着说「不客气」,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逸川把咖啡放在椅子旁边的道具箱上,放凉了,倒掉。道具师傅看到了,没有说话,把空杯子收走。第二天,又是一杯新的。

那天下午,沈逸川在片场咳嗽了一声。不是大声咳,是轻轻咳了一下,喉咙有点痒,清了清嗓子。方若云正在不远处跟化妆师说话,听到咳嗽声转过头来,放下手里的粉扑,快步走到化妆间,拿了一盒润喉糖出来,递到沈逸川面前。

「沈老师,您嗓子不舒服?这个润喉糖效果挺好的。」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咳嗽那一声很轻,轻到旁边的人大概都没注意。方若云听到了。她在跟化妆师说话,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听到了他的一声轻咳。他接过润喉糖,说了一声「谢谢」。方若云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旁边的副导演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那天晚上,副导演跟制片吃饭的时候提了一嘴:「方小姐对沈老师,是不是太殷勤了?」制片夹了一块烧鹅,嚼了嚼,含糊地说:「人家的事,少管。」

拍摄间隙,方若云开始频繁找沈逸川聊天。她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问他晚上吃什么,周末做什么,太太是哪里人。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是要把关于他的所有信息都收集起来。沈逸川回答得很简短,一个问题不超过三个字。

「随便吃。」「写稿。」「南京。」

方若云没有得到更多,但她不气馁,第二天又来了。

有一次,沈逸川正在跟陈国华讨论第二天的镜头。两个人站在布景旁边,手里拿着分镜图,陈国华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箭头,说这个机位可能不够低,沈逸川说那就再低一点,贴着地面。

他擡起头,想看看那个角度的光线——然后看到了方若云。她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剧本,但没有在看。她在看着他。那眼神不是看老师、看前辈的眼神。老师不会让一个人那样看,前辈也不会。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沈逸川不愿意去想,也不敢往下想。他低下头,继续跟陈国华讨论镜头。但陈国华也注意到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分镜图翻到下一页,声音压低了一些。

那天之后,沈逸川开始调整自己的位置。以前他坐在监视器旁边,那是他习惯的位置——离导演近,离演员远。现在他坐到角落里,一把折叠椅靠着墙,旁边堆着道具箱和旧布景。从那里能看到整个片场,但片场的人不容易看到他。方若云端着咖啡找过来,在片场转了一圈,才在角落看到沈逸川。她把咖啡放在道具箱上,说:「沈老师,您的咖啡。」

沈逸川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擡起头,看了她一眼。「放桌上吧。」方若云把咖啡放在道具箱上,后退了半步,等着他再说什么。沈逸川低下头,继续写。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擡起头,发现方若云还站在那里。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看看武行排练」,然后走了。方若云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杯没人喝的咖啡。杯壁已经不太热了,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滑动,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她站了几秒钟,把咖啡放在道具箱上,转身走了。

武行排练休息的时候,一个小哥凑到沈逸川旁边蹲下来。他二十出头,瘦高个,晒得黝黑,脸上还带着练功时的汗。他拧开一瓶水,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笑嘻嘻的。

「沈老师,方小姐好像对您特别上心啊。」

沈逸川看了他一眼。那种看不是瞪,不是凶,是一种「你不该说这个」的看。武行小哥的笑容收了收,识趣地闭嘴了。但那天晚上,他跟几个兄弟吃夜宵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一个说:「沈老师有太太的,方小姐不知道?」另一个说:「知道又怎样?香港可以纳妾的嘛。」第三个年纪大一些的,放下筷子,摇了摇头。「纳妾?方小姐是什么人?拍过好几部戏的女主角,有名有姓的。给人做小?那也太委屈了。沈老师以前是军统少将不假,可现在就是个写小说的,落魄了。方小姐图他什么?」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人说了句「那倒也是」,话题就转到别处去了。

下午收工前,陈国华把沈逸川拉到一边。片场后面有一个小隔间,堆着旧道具和杂物,灯是白炽灯,瓦数不高,光线有些暗。陈国华关上门,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沈逸川。沈逸川摇了摇头,他自己点上。

「沈先生,」陈国华深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慢慢散开,模糊了他的脸,「若云这姑娘入戏太深,您别往心里去。」他的语气委婉,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沈逸川靠在墙上,看着对面墙上贴着的一张旧海报。海报上的电影他没见过,大概是几年前的了。「我知道。」他的声音不大,「我会注意分寸的。」

陈国华点了点头,把烟掐灭,烟头扔进角落的铁皮罐里。「那就好。这姑娘人不错,就是——」他顿了一下,「容易动感情。再说,您是有家室的人。」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沈逸川听懂了。香港虽然不禁止纳妾,但方若云一个出名的演员,给人做小,传出去不好听。他自己也不想惹这个麻烦。沈逸川没有接话,推开门走了出去。

收工后,方若云在片场门口等沈逸川。她换了自己的衣服,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大衣,围巾是浅粉色的,头发放下来披在肩上。她手里拿着两张票,看到沈逸川出来,迎上去。

「沈老师,周末有个法国画家的展览,很难得的。我有两张票,您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沈逸川站在片场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方若云。夜风吹过来,她的围巾在风中飘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我明天还要写稿,没时间。」他说。

方若云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快,快到她以为沈逸川没有看到。嘴角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亮了一下,又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被人按了一下开关又松开了。

「那下次吧,沈老师。」她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失望,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会放弃」的勉强。

沈逸川没有回答「下次」,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下台阶,走进九龙塘的暮色中。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灯光中投下交错的影子。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长的、不太真实的自己。方若云站在片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手里还攥着那两张票。票的边角被她攥出了折痕。

晚上,化妆间里有人在议论。

化妆师小玲正在整理粉盒,把刷子一支一支地插进笔筒里。服装师阿芳在叠戏服,把周妙彤那件月白色的袄裙叠得整整齐齐。她们的声音不大,但化妆间的门没关,声音从门缝里飘出去,被走廊里的人听到了。

「方若云好像对沈老师有意思。」小玲把粉盒盖上,放回抽屉里,声音带着一种八卦特有的兴奋。

阿芳叠好最后一件戏服,拍了拍,放在架子上。「沈老师有太太的,人家不接茬。」她的语气平淡,不像小玲那么兴奋。

「可是香港可以纳妾的啊。」小玲压低声音。

阿芳看了她一眼,把叠好的戏服又抻了抻。「纳妾?方若云什么身份?拍过好几部戏的女主角。给人做小?那也太委屈了。沈老师以前是军统少将不假,可现在就是个写小说的,落魄了。方小姐图他什么?」她顿了顿,「再说了,人家沈老师根本没那个意思。你没看他躲着她吗?」

小玲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可惜了方若云,一厢情愿。」她叹了口气,拿起刷子在手背上试了试。

这些议论,后来传到了方若云的耳朵里。不是别人故意传的,是她在化妆间门口无意中听到的。她没有推门进去,站在走廊里,把那几句话听完,然后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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