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女房东出场 (1/2)

《借枪》连载到裴艳玲出场的那一周,茶楼里的画风彻底变了。

沈逸川坐在角落里,帽檐压得很低,围巾裹着脖子,面前一壶乌龙已经泡了三泡,颜色淡了,味道也淡了。他没有叫伙计换,他在等——等读者对裴艳玲的反应。

靠窗那桌的几个太太把报纸摊在桌上,你一言我一语。裴艳玲出场的那段被反复读了好几遍,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把报纸一拍。

「这女人怎么这样?比晚秋差远了!」一个烫着卷发的太太把报纸举到眼前,又读了一遍裴艳玲的台词,声音尖了一些。

她对面的女伴接话:「晚秋好歹是痴情,这裴艳玲就是个泼妇。你看看她说的什么——『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住我的房子,就得给钱。不给钱就是流氓,我报警抓你!』」

她学裴艳玲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旁边的几个人都笑了,但笑声里有无奈。有人叹气:「李少将是不是故意气我们?刚卖了房子,又来一个催债的。熊阔海上辈子欠了谁?」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把报纸翻到连载版,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段,语气严肃了一些。

「我倒觉得写得好。你们想想,房东,哪个不是这样?你欠了房租,她能给你好脸色?我当年在上海租房子,房东比裴艳玲还凶,动不动就要把我赶出去。」他顿了顿,「这女人虽然讨厌,但写得真。」

烫发太太不依不饶:「真也不能这么真!我读小说是为了开心,不是为了生气。李少将要是再这么写,我就不看了。」

旁边的人笑着说「你上期也是这么说的」,她瞪了那人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茶楼角落里,几个老军统对裴艳玲的态度倒没有那么激烈。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男人把报纸拿远了一些,眯着眼睛读了一段:「裴艳玲这女人,贪是贪了点,但她精。你们看这段——她发现熊阔海不是老顾,不但不赶他走,反而借机涨房租,把拖欠的房租算得明明白白,还加了一倍。这脑子,比熊阔海好使多了。」

旁边的人笑出了声:「那当然。熊阔海要是脑子好使,也不至于混成这样。」

另一个人接话:「你们别说,这裴艳玲虽然讨厌,但我每天追更就等着看她还能出什么幺蛾子。李少将写坏人,比写好人还绝。」

熊阔海与裴艳玲的连串「斗法」让读者又气又笑。裴艳玲时不时来敲门「检查卫生」,实际上是来催债。熊阔海为了不暴露身份,只能忍气吞声,每次见到裴艳玲都低着头绕道走。裴艳玲变本加厉,有一次甚至当着熊阔海的面把他的东西翻了个遍,说「我看看你有没有偷我的东西」。熊阔海站在门口,敢怒不敢言。读者读到这段,气得牙痒痒,但又忍不住往下看。

张一鹤的电话是在连载后的第二天打来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你猜怎么着」的兴奋:

「沈先生,信箱又爆了。这一回不是骂熊阔海,是骂裴艳玲。有个女读者写信说,『李少将,你先是让熊阔海卖老婆的房子,又弄出一个泼妇房东来折磨他。你是不是对特工有什么误解?特工不是应该像余则成那样潇洒吗?』」

他念到这封,又念了另一封,署名「一个被李少将反复伤害的女读者」,字迹娟秀,信纸是淡蓝色的。「李少将先生,我以前看《潜伏》《悬崖》,觉得特工很酷。现在看了《借枪》,我觉得特工太惨了。惨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被一个女骗子欺负?你是不是曾经受过房东的气,所以要写一个这样的女房东出来报复?」

沈逸川握着听筒,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在九龙城寨的板间房,房东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催房租的时候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她倒没有裴艳玲那么精于算计,但每次来收租,沈逸川都得从抽屉最深处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又数,递过去。那日子,他不想再过一遍了。但他写裴艳玲,不是为报复。

张一鹤又问了一句:「沈先生,你不会真的被房东欺负过吧?」

沈逸川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下一期专栏,我回这封信。」

晚上,林婉清读完当天的连载,把报纸叠好放在茶几上。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报纸的边缘慢慢摩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个裴艳玲,比你写过的所有女人都讨厌。」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肯定。

沈逸川从书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晚秋不讨厌?翠平一开始也有人说讨厌。」

「不一样。」林婉清摇了摇头,「晚秋是痴情,翠平是笨,孙悦剑是贤惠。她们虽然各有缺点,但都不是坏人。裴艳玲不一样,她是真的贪,真的市侩,真的不择手段。」她顿了顿,「你写她的时候,是不是想着咱们以前那个房东?」

沈逸川愣了一下。他没有跟林婉清说过那个房东的事,但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你觉得呢?」他问。

林婉清想了想,嘴角弯了一下:「我觉得你就是。人家老太太不过催了两次房租,你记了两年。」她说完自己笑了,沈逸川也笑了。他没有解释。解释就是掩饰。

「那你为什么还看?」他问。

林婉清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看她什么时候倒霉。」

沈逸川大笑。

沈逸川在随后的专栏中,专门回应了那封「报复房东」的来信。他写得很慢,改了两次,最后定稿的版本是这样的:

「有读者问我,为什么要写裴艳玲这样的女骗子。是不是曾经受过房东的气,所以要写一个出来报复?我想说,不是每个女人都是穆晚秋或孙悦剑。那个时代,有太多像裴艳玲一样的人——她们市侩、贪婪、不择手段地活着。因为不这样,活不下去。」

「特工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他们要租房,要吃饭,要跟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裴艳玲这样的人,才是熊阔海每天都要面对的『敌人』——不是拿枪的,是拿帐单的。」

「我不喜欢裴艳玲,但我觉得应该写她。因为她真实。那个时代,有太多裴艳玲。她们没有被写进历史,但她们活过。」

他把稿纸折好装进信封,放在门口的书架上。用茶杯压住,怕被风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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