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广播台的读者电话 (1/2)

第四天,张一鹤派小伙计来取《伪装者》前三章的稿子。沈逸川把稿纸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好,交给小伙计。小伙计接过信封,笑嘻嘻地说:「沈老师,张编辑说让您赶紧写后面的,读者催得紧。」沈逸川点了点头,没说话。

小伙计走后,沈逸川回到书房,看着桌上小伙计刚刚送来的那堆读者来信。牛皮纸袋扎着,鼓鼓囊囊的,边角有些皱了。他坐在桌前,盯着那堆信看了好一会儿,没有拆。林婉清端茶进来,看到他对着信发呆,把茶杯放在桌上。

「怎么不看信?」

沈逸川苦笑了一下:「不敢看。」

林婉清看了他一眼,伸手从袋子里抽出一封,拆开,念给他听。「李少将,你为什么把周书真写死了?你怎么忍心?熊阔海已经够惨了,你还让他老婆死,你是不是人?」她念得平静,像在读一份跟己无关的菜单。沈逸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就知道。」

林婉清又拿起一封,拆开,念:「李少将先生,我从《潜伏》开始追您的书,一直追到现在。周书真死的那段,我哭了一晚上。您怎么能这么狠心?」她把信放下,看着沈逸川。「还有更狠的,要不要听?」

沈逸川睁开眼睛,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封信,看了一遍,放下。「不听了。」

林婉清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不能改吗?」

沈逸川摇了摇头,声音不大,但很确定:「书一开始写,里面的人物就已经由不得作者了。周书真必须死。不然熊阔海走不到最后一步。他需要那个刺激,需要那个绝望,才能做出最后的决定。」他看着林婉清的脸,「你是你,她是她。书里的人死了,你还活着。」

林婉清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站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新叶沙沙地响。沈逸川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她没有躲。

「可是她是以我为原型的。」她的声音很轻。

「我知道。」沈逸川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但书里的人不是你。你是活着的,她是在书里的。」

林婉清转过身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忽然想起什么,连忙从衣柜里拿出一套新衣服,深灰色的毛呢西装,林婉清前几天熨好的,挂在衣柜里怕皱了。

「快点吧,今天是去广播台参加读者交互的第一天,可不能迟到。」她把衣服递给沈逸川。

沈逸川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香港第二大的广播台给他开了一个电话问答节目,今天是第一期。张一鹤上周跟他提过,他答应了。答应的时候觉得没什么,现在真要去了,心里开始发虚。他接过衣服,换上,站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口。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袋有些重,嘴唇有些干。昨晚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书真死的那段。

「今天电话中读者骂我的一定不少。」他对林婉清说。

林婉清帮他理了理衣领,把翘起来的一角按下去:「骂也得去。答应了人家的事,不能反悔。」

沈逸川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笔,塞进帆布包里。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林婉清站在玄关,看着他。

「硬着头皮听,硬着头皮答。你是李少将,怕什么?」

沈逸川看了她一眼,苦笑了一下。「怕被人骂。」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林婉清关上门,走到客厅,打开收音机。调到广播台的频率,里面正在放音乐,一首粤语老歌,女声软绵绵的,拖得很长。她靠在沙发上,等着节目开始。

沈逸川到广播台的时候,离节目开始还有二十分钟。工作人员把他领进直播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两个麦克风,墙上挂着灰色的隔音板。灯光有些刺眼,照得桌面发白。女播音员三十出头,穿着一身藏蓝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操着一口标准的粤语。她用粤语跟沈逸川打招呼,沈逸川没太听懂,她换成国语,又了一遍。

「沈先生,您坐这里。节目开始前您先试试话筒。」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

沈逸川坐下来,对着话筒说了句「喂」,声音从监听音箱里传出来,闷闷的。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又说了句「大家好」,这次清楚了一些。女播音员竖起大拇指,示意可以了。

节目开始。女播音员用粤语介绍沈逸川,语速很快,沈逸川只听懂了自己的名字和「李少将」三个字。她介绍完之后,示意沈逸川说话。

沈逸川对着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我来这里,知道有很多人要骂我。所以我要提前说几句。」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直播间外面,电话交换台的接线员们戴着耳机,面前的电话线路一排一排地亮着。第一个电话已经接了进来。

「周书真的死,不是我想写的。是这个人物必须就是这个结局。」他顿了顿,「当熊阔海在报纸上公开向藤井挑战的时候,藤井出于鬼子的武士道精神以及同僚的压力,不得不直面随时准备向他开枪的熊阔海。但他不想死。这时候,绑架熊阔海的老婆女儿,就是他最有效的办法。」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有些涩。他放下杯子,继续说。

「至于周书真会死,我是要说明一点。其实从《潜伏》《悬崖》到《借枪》,每一个男女主角都随时做好了死的准备。最经典的是《悬崖》中的顾秋妍,在悬崖下面,嘴里叼着烟,将手榴弹放在自己脸的位置上。她不是为了炸敌人,是为了哪怕自己死后,也不让人发现她是周乙的妻子这个身份。」

他停了一下,让那些话在听众的耳朵里多停留几秒。

「周书真只是一个普通的小特工的家属,她没有读过书。她的民族大义,都是在戏文里学过的。她唱了十几年的大鼓书,那些忠孝节义、那些宁死不屈的故事,早就长在她骨头里了。我写她的死,是要告诉人们,虽然有人总说『戏子无义』,但真正入戏深的人,会将自己与戏里的人物融合到一起。周书真就是那样的人。」

直播间外面的接线员们安静地听着,没有人说话。电话在线的灯还在闪,但没有人催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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