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第二次走进广播台直播间的时候,比第一次镇定了一些。女播音员还是那位三十出头的女士,藏蓝色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对着话筒介绍完沈逸川,然后示意他准备接听第一个电话。
电话指示灯亮了起来。女播音员按下一个键,免提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有些沙沙的杂音。对方是个中年男人,声音带着哽咽。
「李少将,我小时候没有大姐。是我大哥大嫂把我养大的。他们供我读书,给我做饭,冬天怕我冷,把自己的棉袄脱给我穿。」他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现在我一个人在香港,不知道老家的大哥大嫂怎么样了。他们还在不在,过得好不好,我都不知道。您写的大姐明镜,让我想起他们了。」
沈逸川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钟。「他们会好的。好人会有好报。」那男人说了声「谢谢」,挂了。
第二个电话接了进来。对方是个中年男人,语速很快,情绪激动。
「李少将,前天那章您揭开了明台的身世。他母亲为了救明镜和明楼牺牲了,所以明镜最宠明台,这里面有报恩的成份。这个我理解。但沈逸风把明台引入军统,简直是在挖大姐的心肝!明楼难道也不管吗?明楼既是76号的副主任,又是军统上海站的上校情报科长,能坐视沈逸风这么干?我觉得这个剧情不合理。反正我在我们帮里,要是有人敢这么对待我的弟弟,我一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逸川等他说完,才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这位朋友,你先别急。明楼首先是一名军人,他得服从命令。军统把他派到上海潜伏,他有他的任务。他是在沈逸风带走明台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那时候他已经在上海了,鞭长莫及。」他顿了顿,「沈逸风这个人,他的角色设置就是不择手段,为了任务可以牺牲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后面有很多明楼如何保护明台的剧情,你可以耐心往下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人说了一句「行,我再看看」,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个女声,带着哭腔。
「李少将,您的书我从《潜伏》一直追到《伪装者》。您的小说里主要人物结局都不太好——要么夫妻分离,要么死一个。借枪里熊阔海和周书真都死了。这一次您可不能让明镜大姐死啊!她是明家的顶梁柱,她要是死了,明楼明诚明台怎么办?」
沈逸川握着话筒,头上的汗下来了。他想起原着中明镜确实死了。但他也在思考,那个结局是否必要?明镜的死固然悲壮,可是否有些强行下线?他沉默了几秒钟,直播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
「小说的人物,一写出来就已经决定了他们的命运,作者有时候已经失去了控制。至于明镜的结局如何,我自己现在都不知道。我只能说,尽量让她有一个好的结局吧。」
女播音员在旁边看着沈逸川,眼神里也带着期待。她小声用国语说了一句:「沈先生,我也想知道。」沈逸川看了她一眼,咬了咬牙。
「我用我的人格保证,明家姐弟四人都不会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传来哭声。「谢谢您,李少将。我信您。」
直播间外面,电话交换台的接线员们安静地听着,有人轻轻拍了拍胸口。女播音员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手指还有些发抖。
又有读者打进来,开玩笑说:「李少将,您上次说周书真不会死,结果她死了。这次您拿人格保证,我们信您一次。」沈逸川苦笑:「上次是熊阔海把她牵连死的,不是我。」直播间里一片笑声,紧张的气氛缓解了不少。
节目接近尾声的时候,最后一个电话接了进来。声音苍老,带着颤抖,像是一个老人从很远的地方在说话。
「李少将,我今年五十多了。您写的明家姐弟四个,他们身上有很多我黄埔四期一个同学的影子。具体是谁我就不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当初他突然投奔了汪伪,我还以为他叛变投敌了,大骂过他,还在报上发了声明与他断绝同学关系。后来才知道他是去潜伏。可惜我一直没机会见到他。只希望能借贵台向他表示歉意。」
沈逸川听完,沉默了几秒钟。他想起一个人——明公子。那个在长沙读他小说、被徐夫人审问了半夜的明公子。那个曾经潜伏在汪伪政权、被国民党通缉、最后参加起义的明公子。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但他还是说了。
「我希望他能够听到。他现在应该在长沙,前天我还收到了他给我写的一封信。他对我表示感谢的同时,也骂了我,说我写的明楼与汪曼春见面时拥抱、旋转那段太过真实,他被她老婆罚了好几天了。」
直播间里又是一阵笑声。女播音员捂着嘴,肩膀在抖。电话那头的老人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哭腔。
「李少将,我想给他写封信。您能告诉我地址吗?」
沈逸川想了想,说:「如果你想给他写信的话,你直接写『湖南省政府转某某人收』就可以了。」老人连声道谢,声音哽咽。挂了电话,节目时间也到了。女播音员对着话筒说了结束语,关掉了麦克风。
沈逸川走出广播台,夜风迎面吹来,微凉。九龙塘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梧桐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着。女播音员跟在他后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沈先生,刚才那番话——明家姐弟都不会死的承诺,我们台里的人都听到了。明镜要是死了,我们找您算帐。」她笑着说。
沈逸川苦笑:「我说了人格保证,就不会反悔。」
他上了出租车,车开了。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街景。霓虹灯五颜六色地闪,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在路口举着报纸喊着号外。他在想,那个老读者会不会真的写信给明公子。明公子收到信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又被徐夫人审问半夜?他笑了一下。
回到家,林婉清正在客厅叠衣服。收音机还开着,调在刚才那个频率,里面放着音乐。沈逸川换了鞋,在沙发上坐下来。林婉清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在电台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她把手里的衬衫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你真能保证明镜不死?」
沈逸川沉默了一会儿。「原本要将写她死的。但我想了一想,其实她本来是可以活的。」
林婉清看着他:「能活就是能活,本来是可以活是什么意思?」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把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想好怎么改。但我会让她活着。」
林婉清把手搭在他手背上。「那你改吧。读者不想让她死。我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