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的案子暂时告一段落。虽然她无法离开香港,每周需去警署报到一次,但生活基本恢复了正常。警务处的人对她态度客气,甚至有人私下说「沈太太明显是被冤枉的」。鲍威尔处长在一次例行谈话中,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只是叮嘱她「少出门,多配合」。
沈逸川继续写《伪装者》的最后一章。他反复修改楼顶相认的场景,写了三遍才满意。第一遍太冷,明台的反应不够强烈;第二遍太煽情,明楼的话像在念诗;第三遍刚刚好。他写道——
明台站在楼顶,等着那个从未谋面的上级。风吹过,他的风衣下摆被掀起。脚步声响起,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转身。是明楼。
「大哥?怎么是你?」明台的声音几乎是喊出来的。
明楼平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久没见的弟弟。「是我。」
明台的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起这些年的一切——明楼在76号的每一次「照顾」,每一次恰到好处的「巧合」,每一次在他危难时伸出的手。原来那不是巧合,是安排。
「你到底是什么人?」明台的声音在发抖。
明楼没有犹豫。「76号副主任。军统上海站上校情报科长。中共上海地下党负责人。」
三个身份,一个一个,像是三把刀扎进明台的胸口。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楼顶的护栏上,风从背后吹来,冷得刺骨。
「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明台的声音已经不像自己的了。
明楼看着他,沉默了两秒。「我还是你大哥。这件事,从来没有瞒过你。」
沈逸川在稿纸上写下「全文完」三个字,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林婉清端茶进来,看了一眼稿纸,说:「写完了?」沈逸川点了点头。「写完了。这次明镜没死。」林婉清笑了笑。「读者不会骂你了。」沈逸川也笑了。「但愿。」
《伪装者》大结局见报那天,茶楼里炸开了锅。有人拍桌子,有人鼓掌,有人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明楼居然是中共!这反转也太大了!」一个穿格子西装的中年人站起来,声音大得整个二楼都听到了。旁边的人笑着说:「明台那些吐槽现在可以拿来用了——『你白天当警察,抓D?』『是!』『你晚上卖D品,骂警察?』『是!』『你是海关规定不让D品进入?』『是!』『那这份D品是你吸的?』『是!』『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我还是.....』」全场哄笑。有人接话:「那明楼还是.....吗?他可以是。反正他什么身份都有。」
笑声过后,也有人感慨。「明楼太不容易了。三重身份,每一重都是在刀尖上走。日本人要考验他,军统的人要杀他,共产党的人也在杀他。他能活到最后,真是个奇迹。」另一个人点头:「最难得的是,他在所有身份之外,还是明台的大哥。这一点,他从没变过。」
也有读者吐槽于曼丽的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于曼丽死在她最信任的教官沈逸风手里,只为了让明台潜入中共组织。结果明台的大哥、二哥、姐姐都是中共的人。这简直是军统最大的讽刺。沈逸风忙活了半天,给中共培养了人才。」旁边的人接话,语气带着一种「李少将真敢写」的感慨:「沈逸风、于曼丽白死了。他们要是知道明台全家都是共产党,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
沈逸川在下一期「少将信箱」中回应了读者的讨论。他写道:「于曼丽的死,不是白死。她的牺牲让明台成长了。没有于曼丽,就没有后来的明台。至于明楼的身份,我在第一章就埋了伏笔——他离开汪曼丽后去的那条巷子,是中共地下党的联系点。有人看出来了吗?」
读者们纷纷翻出旧报纸,果然找到了那处细节——明楼在巷口停了片刻,一个卖烟的小贩朝他点了点头。当时没有人注意,现在再看,处处是伏笔。有人感慨:「李少将太会藏了。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们。」
张一鹤打来电话,声音兴奋得有些发颤。「沈先生,《伪装者》大结局这一期,报纸加印了三次!读者的反响比《潜伏》和《悬崖》都热烈!有人在茶楼里拍桌子叫好,有人在读信,还有人说要把这期报纸裱起来!」
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笑了笑。「还好。明镜没死,读者应该不会扔鸡蛋了。」张一鹤笑出了声。「你还记着那次呢?放心,这次没人扔。读者都忙着讨论明楼到底是人是鬼。」
晚上,林婉清读完大结局,放下报纸,看着沈逸川。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是好奇。
「你写明楼是中共,是不是在影射谁?」
沈逸川摇头。「没有。就是觉得这样写好看。」他顿了顿,「明楼的三重身份,是我能想到的最复杂的人物。一个人要同时扮演三个角色,还要在所有人面前不露破绽。这种生活,正常人过不了。」
林婉清没有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想起自己的多重身份——王亚樵的手下,戴笠的棋子,林家的养女,沈逸川的妻子,三个孩子的母亲。她没有说,沈逸川也没有问。
詹姆士撤掉了窃听器,但沈逸川知道他不会放弃。那天他们从河边回来,沈逸川仔细检查了客厅、书房、卧室,确认没有新的窃听设备。他对林婉清说:「以后出门,我陪你。不要一个人。」
林婉清点了点头。她明白他的意思。詹姆士不会走法律进程——没有证据,他赢不了。他只会走非法律手段。暗杀、绑架、威胁——军情六处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们向香港警署合法申请了两把手枪。沈逸川填了一堆表格,等了三天才批下来。领枪那天,鲍威尔亲自接待他们,说了一堆「注意安全、不要滥用」之类的话。沈逸川一一应下。
回到家,沈逸川把两把手枪放在茶几上。一把是他的,一把是林婉清的。他拿起自己的那把,检查了保险、弹匣,然后别在腰间。林婉清拿起她那把,动作比他更熟练——退弹匣、拉套筒、检查膛室,一气呵成。
沈逸川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是比我熟练。」
林婉清白了他一眼。「你当了几年少将?我当了几年特工?」她把枪别好,拍了拍衣角遮住。
从那以后,每次出门送孩子、买菜、上警署,沈逸川都陪着林婉清一起去。两个人形影不离,克己问「爸爸怎么老跟着妈妈」,沈逸川说「爸爸喜欢跟着妈妈」。克己做了个鬼脸,跑开了。
念祖大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有一天放学回家,他走到沈逸川面前,问:「爸,家里是不是有危险?」
沈逸川看着他。十四岁的少年,个子快赶上他了,眼睛很亮,像他妈妈。
「没有。」沈逸川说,「只是小心一点。」
念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