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龙塘的街道上洒满了阳光。沈逸川和穆晚秋一起送三个孩子上学。念祖走在前面,书包斜挎在肩上,步子很大,已经是个少年模样。怀瑾牵着克己的手,克己一路踢着小石子,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穆晚秋走在后面,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目光很柔,像春天里晒过太阳的棉被。
到了校门口,克己松开怀瑾的手,跑过来抱住穆晚秋的腿。「妈妈,你晚上来接我吗?」穆晚秋蹲下来,帮他把歪了的书包带正了正,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妈妈有事,爸爸来接你。听爸爸的话。」克己撅着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念祖停下来,看了母亲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转身走了。怀瑾拉着穆晚秋的手,仰着头说:「妈妈,我会照顾好弟弟的。」穆晚秋摸了摸她的头。「好。」
回到家,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的。穆晚秋泡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在沈逸川对面坐下。她的表情比平时认真,手指在茶杯边沿慢慢转圈,一圈又一圈。沈逸川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逸川,我想跟你说件事。」她的声音有些低,「你坐下,别急着走。」
沈逸川本来就没打算走,但他没有打断她。穆晚秋端起茶杯又放下,没喝,手指微微发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勇气吸进肺里。
「我想在去英国前,你跟方若云把婚结了。」
沈逸川愣住了,手里的茶杯悬在半空中,杯口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你说什么?」
穆晚秋擡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她没有躲闪,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我说,你跟方若云,在去英国前结婚。」
沈逸川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你疯了?」
穆晚秋没有生气,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一去大陆,回来就难了。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她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我不能带三个孩子过去受苦。大陆那边……我自己的前途都不知道,怎么带他们?让他们跟我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他们没有户口,没有学校,没有家。我不能。」
沈逸川张嘴想说什么,她擡手制止了。
「我也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你要写小说,要应付报社,要应付那些记者,还要照顾三个孩子。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血压高,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她顿了顿,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方若云我仔细观察过了,是个好女孩。她喜欢孩子,心地善良,至少不会虐待我的孩子。老大老二过几年就成年了,老三也八岁了,不需要她操太多心。她年轻,有事业,能帮你分担。」
沈逸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她,看着她强忍眼泪的样子,看着她微微发抖的嘴唇。他想起1938年在重庆第一次见到她,她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但那时候的她,眼睛里没有这种疲惫。
他摇了摇头:「不行。提前结婚,万万不行。」
穆晚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淌过脸颊,滴在衣襟上。「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你还没走,我就娶别人?我成什么了?孩子们会怎么想?读者会怎么想?」沈逸川的声音有些急,但很坚定。「念祖十四岁了,他懂事了。你让他怎么接受?妈妈还没走,爸爸就娶了新妈妈?他会恨我一辈子。」
穆晚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双手握住他的手。她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凉凉的,一滴接一滴。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我只在乎你和孩子!」她的声音第一次有了哭腔,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忍不住的哭腔。「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想到你们在香港,我回不来了,你们怎么办?逸川,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是在求你。」
她的手指攥紧他的手掌,攥得他有些疼。她趴在他的膝盖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闷闷的、把脸埋在膝盖里的哭,像是要把这二十年积攒的所有眼泪都哭出来。沈逸川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她的脸被泪水打湿了,凉凉的,睫毛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
「好。那我答应你——等我们从英国回来。如果你真回不了香港,而且方若云到时候没改变想法,我就娶她。但提前娶,不行。」
穆晚秋擡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眼睛红红的,像两只煮熟的小龙虾。「你认真的?」
沈逸川点头:「认真的。」
穆晚秋把脸埋进他的膝盖,又哭了一会儿。这次哭得没那么凶了,像是把最后一滴眼泪也挤了出来。她终于擡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好。那就等从英国回来。但你答应我,到时候别反悔。」
「我答应你。」
几天后,穆晚秋再次约方若云在第一次见面的咖啡厅包间见面。方若云准时到来,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化了淡妆。她比上次放松了一些,但神色仍然有些紧张,手指在包带上绞来绞去。
穆晚秋没有寒暄,直接说:「他不同意提前结婚,说要等从英国回来再说。」
方若云愣了一下,低下头,声音很轻。「他……还是不想娶我?」
穆晚秋摇头,语气认真:「他不是不想,是觉得现在不合适。他要先陪我走完最后一程。他是一个重情义的人,我不能让他现在就做那种事。等他从英国回来,如果你还愿意,他会娶你。」
方若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慢慢画着圈。她擡起头,看着穆晚秋的眼睛,目光里有犹豫,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好。我等他回来。」
穆晚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是个好姑娘。」
方若云忽然拉住穆晚秋的袖子,声音有些急,语速快得像怕被人打断。「沈夫人,报纸上的那些话,真不是我的意思。我当时被记者围住了,慌得不行,随口说的。我就是很敬佩你,没有别的意思。我真的没有想……」她说不下去了。
穆晚秋看着她,目光柔和,像在看一个受惊的小妹妹。「我知道。你不用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