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国会大厦的邀请 (1/2)

港口宾馆的房间窗户正对泰晤士河,沈逸川已经在这里住了十一天。每天早晨他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让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远处伦敦城的气息。穆晚秋把早餐端到桌上——面包、黄油、两杯红茶,简单但温热。吴敬中很少出房间,偶尔在大堂坐坐,更多时候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詹姆士几乎每天都来探望。有时带着水果,有时带着当天的报纸,有时只是坐一会儿,喝一杯茶就走了。偶尔他公务繁忙,也会委托朋友代劳,送一些吃的用的过来。沈逸川心里清楚,这是詹姆士在表达歉意——他亲手把这些人请来,却让他们困在这间破旧的海滨宾馆里。

第十一天,詹姆士带来了一位律师。那人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他在沈逸川对面坐下,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档。

「沈先生,《悬崖》和《伪装者》的英文翻译改编版已经订下了连载的英文报纸。稿费的事,我想跟您确认一下。」詹姆士的语气很正式,像是在谈一笔重要的生意。

沈逸川接过文档,翻了翻,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条款。他把文档放在桌上,看着詹姆士。「你说。」

詹姆士说:「全部稿费应该归您。我只是翻译和改编者,不能分文。这是您的心血,我只是换了种语言把它讲出来。律师已经拟好了合同,您签个字就行。」

沈逸川推辞。「没有你的翻译,英国人看不懂。你也出了力,该拿一份。」

詹姆士摇头,态度坚决。他看着沈逸川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诚恳。「这是我表达歉意的方式。请务必收下。如果不是我,你们本不必来英国,更不必困在这个地方。稿费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沈逸川沉默了片刻。他看着詹姆士的脸,那张瘦削的脸上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执着。他终于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好。我收下了。」

詹姆士松了一口气。

两部小说英文版见报后,在伦敦文化界引起不小反响。

《泰晤士报》文学副刊发了一篇评论,称赞《伪装者》是「近年来最激动人心的间谍小说」,《观察家报》则说《悬崖》「让人想起毛姆的《英国特工》」。

读者来信称赞故事精彩,也有人注意到作者是「被禁止入境的中国人」。一位署名「伦敦老读者」的信写道:「我不懂政治,但这本书让我哭了。无论作者来自哪里,他都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穆晚秋每天为沈逸川读英文评论。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报纸,一字一句地翻译。沈逸川靠在椅子上听着,时而点头,时而笑一声。

「你听听这个,」穆晚秋念道,「『詹姆士.邦德(明楼)在楼顶对查理.邦德(明台)说『我还是你大哥』那段,我读了三遍,每一遍都哭了。』」她放下报纸,看着沈逸川,「你写得确实好。」

沈逸川说:「文本比护照管用。护照不让我进去,文本自己进去了。」

穆晚秋笑了。「你倒是会总结。」

十几位英国文化界人士联名向政府抗议:为何阻止一位作家入境?为何不让一个愿意说出历史真相的女人踏上英国的土地?抗议信在报纸上发表,署名的人里有作家、教授、编辑,甚至还有一位前内阁大臣。舆论压力下,移民局终于松动。

第十五天,通知来了。

移民官员站在宾馆大堂,手里拿着一份文档,表情还是那样公事公办的严肃。

「沈逸川先生、穆晚秋女士,你们可以进入伦敦自由活动了。但吴敬中先生仍不能离开港口,需要继续等候通知。」

吴敬中坐在大堂的沙发上,听到这话,脸色没什么变化。他好像早就料到了。沈逸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吴敬中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去吧。我在这儿等着。反正我也习惯了,坐牢都坐过,还怕坐宾馆?」

沈逸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深陷的眼窝、皱巴巴的衬衫,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人曾经是军统天津站的站长,在天津城里翻云覆雨,一句话能让人生,一句话能让人死。现在他连这间宾馆的门都出不去。

沈逸川说:「保重。」

吴敬中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走出港口宾馆的大门,沈逸川深吸了一口气。伦敦的空气比香港冷,带着煤烟的味道。远处有双层巴士驶过,红色的车身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格外醒目。穆晚秋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在陌生的街道上。

「有权的时候决定别人生死,没权的时候就是一块破抹布扔在一边。」沈逸川说着,脚步不快不慢。「吴敬中当年多风光,天津站站长,说一不二。他让谁死,谁就得死。他让谁活,谁就能活。现在呢?他连这间宾馆的门都出不去。困在里面,等着别人施舍。」

穆晚秋没有说话,只是把胳膊挽得更紧了一些。

沈逸川苦笑了一声。「其实当年我不也是一样。在军统靠边站,被毛人凤追杀,全家在香港差点饿死。有权的时候,我是少将;没权的时候,我连房租都付不起。」他顿了顿,「只是我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写小说,写剧本,总有人看。他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一个过去时代的影子,在别人的地盘上等着被遗忘。」

穆晚秋握紧了他的手。

沈逸川和穆晚秋入住伦敦一家华人聚集的旅馆。旅馆在伦敦西区,离海德公园不远,门口挂着中文招牌,写着「海天旅馆」四个字。老板是广东人,姓陈,五十多岁,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但待客非常热情。他给沈逸川夫妇安排了二楼靠街的一间房,窗户能看到街对面的咖啡馆。

「沈先生,您的小说我在香港读过!」陈老板操着生硬的国语,眼睛里闪着光,「《潜伏》!余则成!翠平!我都记得!」

沈逸川笑了笑。「谢谢。」

旅馆里住着不少中国学者。有从大陆来进修的,有从香港来做访问研究的,也有流亡至此的。大家听说「李少将」来了,纷纷过来打招呼。走廊里、大堂中、楼梯口,都有人等着跟他说话。

一位戴眼镜的中年教授挤到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翻烂了的《伪装者》单行本。「沈先生,您写的明楼,到底是军统还是中共?这个问题我们争论了很久,您能不能给个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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