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一)
春雨实在想不通,他们一行四人,明明已经偷偷离开了禁地,怎么会又风风火火跑了回去?
如今回想起来,方才那一番场景着实有些混乱。
先是孙宁发现了他们几个,扯着脖子开始通风报信。接下来是孙康德神兵天降,一棍子打晕了孙宁,感动得孙懋高呼“阿爹”,险些在激动中将鼻涕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几人尚未在“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完全平息下来,方才那两个一边忙着焚尸、一边碎碎念念个不停的碎嘴子神使竟又出现在了密道的入口处。
跟在他们身后的老杨擡眼看到了自己的老板孙康德,二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而后,一个高呼“我也是被逼无奈”,另外一个则激动地呐喊“老杨,枉我那般信任你,你竟然有秘密瞒着我”。
二人双双急红了眼眶,任谁见了,都得感慨一句:主仆情深,莫过于此。
神使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们原地站定,瞳孔渐渐压缩成一个黑点的模样。黑点向四周探出“触手”,就像两颗白色的眼球上分别趴着一只伺机而动的蜘蛛,随时都会跳出来捕食猎物。
紧接着,他们的喉咙里同步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很像在嗓子眼里藏了一只稻田地里求偶的□□。随后,这“咕噜”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直到彻底变成了烧开了水的铜壶。
“跑。”
最先反应过来神使是在“呼朋唤友”的人是周径昀,他接触过神使,这些人的行为与动作总是这般诡异又离谱。他拉扯过自己那一连串尚在迷茫状态的队友,奔着孙场主所在的大门方向撒开了腿便开始逃。
可才刚刚迈上台阶,众人便停住了脚步。
因为他们看到了大祭司,以及他身后乌泱一片的神使。
许是先前在这几人手上吃过亏的缘故,这些人的后面还跟着数不清甩着口水、亮着獠牙的伥鬼。
“哦,我的山神啊!”孙康德面色如土,“我这殡葬场,倒是头一次遇到这种鬼热闹。”
“逆女!”大祭司最先喊的人是春雨,“感到荣幸吧,你的骨灰,即将成为滋养良姬树的养料!”
春雨很不尊敬老头,冷笑着竖起中指:荣幸你个大头鬼!
大祭司扭头看向周径昀,眼神突然变得慈祥和蔼起来:“孩子,我知道你是受了那逆女的蛊惑。随我回去,山神说,她还是愿意原谅你的。”
周径昀神色微怔:“如此境况,山神竟还愿意原谅我?”
“山神心胸宽广,自然愿意包容你的不懂事。”
“呸!”春雨下意识护住周径昀,反驳道,“山神绝对只是单纯好色!”
周径昀站在春雨身后,点头附和。
大祭司的慈祥瞬间荡然无存。
“春雨!本祭司绝对不会给你一个痛快的死法。”他老人家说这话时,在咬牙切齿。
一把年纪了还咬牙咬得这般娇俏,春雨真担心他那口稀疏的老牙被“咬”得零零散散,全都脱落。
“孙场主。”大祭司扭头看向孙康德,阴阳怪气,“看看您教导出来的好儿子,你就不怕山神怪罪,降罚于他?”
“犬子顽劣,劳大祭司费心。我这就拉他回去,让宋医生给他开些符水,治治他这不好用的脑子。”孙康德的脸上是有愤怒的,一种对儿子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在儿子出生的那一刻,当爹的总是会对其寄予厚望。
当母亲抱着襁褓孩童,诉说着希望他能一生平安顺遂的祈愿时,父亲已然想到儿子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的壮阔人生了。
孙懋出生那天,孙康德也是这样想的。
孙懋成长至两三岁时,“武能马上定乾坤”天赋初显。看着儿子像猴子一样在树杈上穿梭,孙场主一脸期许地对妻子说:“咱们家的孩子,应该离开不来山,出去看一看。”
赵雅慧轻咳几声,面色苍白如浸水的薄纸,仿佛轻轻一碰,便要碎了。
“他怎样都好。”这些年来,赵雅慧的愿望始终如一,“我的孩子,健康快乐便足够了。”
宋医生说赵雅慧是带着过错进入轮回的,所以她的灵魂才会被具积弱的身子束缚禁锢。他给她拿了符水,叮嘱按时服用:“你得虔诚悔悟,求得山神原谅,否则,是活不过三十岁的。”
许是不知自己错在何处,所以悔悟时也难以心诚。一碗又一碗符水接连饮下,赵雅慧身上的病却始终不见好转。生下孙懋后,更是熬得油尽灯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