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一五
重阳佳节既过, 霜染橘柚,山色斑斓。
由岳阳楼可望远处秋山与洞庭秋波,众人登楼眺望洞庭湖畔, 叙说闲话, 罗辛便是这时随意指了指那座书院所在。
裴皙在性说这话时转头看向渺七,她登楼后便趴在栏杆上看那湖面,这时她的目光也顺着罗辛手指的方向看去, 面孔安静,明澈的双眼眨动下, 好若在回忆, 又好若什么也没想。
性常听渺七说“不记得了”这般话语, 眼下性确定她所记得的的确不多, 她有记忆, 却又像是没有记忆。
她注视许久那方向,安静又疏离, 直到苍耳跑到她脚边撞了下她的腿, 她才收回目光,无动于衷地看它。
小灰犬不知从哪里捡来根木棍衔在嘴里,献宝似的跑到渺七脚边给她,渺七捡起木棍便丢开, 苍耳转头便叼回来, 反反复复几遭后,还是渺七先觉厌烦, 不再理它, 它才转而找裴皙。
裴皙看看那根满是涎水的木棍,又看看那双满是希冀的圆眼睛,终究还是去楼外的草地上同它玩上会儿。
及至日暮时, 一群人已前来洞庭湖畔,于芦花摇曳处野餐,待到饭罢,登舟夜游。
湖上渔火点点,即使是无月之夜也有渔人捕捞,又何况今夜还是月圆之夜。
明明月光下,湖上喧闹但又不失宁静,几只渔船缓缓划向湖中央,渐行渐远。
渺七应裴皙之邀,与性同乘一叶小舟,当然还有苍耳随行。
船自然由她划,划得很快,不久便将其余几只小舟甩开,行至某处,裴皙在船内唤她停下,渺七这才放下船桨回头。
小舟轻摇,裴皙带着小灰犬坐来她对面,但性只看看湖面,见圆月在湖中微微漾动,才转回目光看渺七。
船灯暗淡暖黄,交织着银白月色,将两人的模样照得清晰可见。
许久,裴皙的声音低低响起:“渺七,可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了什么?”
声音柔和得好似会教洞庭湖风吹散,渺七点点头,她记得性说来岳州后有话要对她说,还记得性说……
“你说我或许会在这里做出新的决定。”
“那么,你并不否认这里是你的来处,对吗?”
渺七又点点头,却没有要对性细说的意思,裴皙并不意外,也并不刨根问底,而是继续说下去,口吻认真,“渺七,近来我常想,何以你总是在同我生气——”
“我没有和你生气。”渺七否认。
裴皙轻笑声:“我知道,后来我便渐渐发觉你也并非是同我生气,你所气的,总是这尘世间的规则与束缚。今日下船时,我要为苍耳系上绳子,你生气于此,但后来你又妥协于此,我不知你是想到些什么,但你应当也已觉察到,这绳子于它有利也有弊。”
性说到此处,见渺七凝起眉心,不禁伸出食指去摩挲下她眉间,指尖因捧着袖炉暖手而意外温暖,渺七不知不觉舒展开眉心,望着性。
“渺七,此前我想将你留在我身侧,原也是像这般以一根绳子牵掣于你。我想助你规避世间束缚,让你不必再四处受伤,可我也明白,我于你而言本身便是种束缚,只不过我很自私,也很自以为是,我仍想你留下,认为你在我身旁会远比在旁的地方更自在,可事实当真如此吗?”
性轻声叩问,渺七听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并非是在问你。”
“……”
性笑眼温和,渺七噎了噎,最后思索着这番话问性:“那你现在不想让我留下了吗?”
“当然想,毕竟我说过,与你在一处我很是惬意。只不过我已决意丢下这绳子,是去是留,任凭你做主,就像当初你离家一般。”
“可我不是狗。”
她反驳得莫名,至少她应当更早反驳这话,而不是这时突然反应过来似的。她反驳完,又想到什么,说,“你也没有绳子。”
“你当然不是狗,可我却有绳子。”
“我为何不知有什么绳子?”
“你前来找我,并且费尽心思带我去找独眼的理由便是这根绳。”裴皙话语一顿,看了看她才说,“起初我并不知晓你我之间有一道绳,直到后来你见到我毒发,那时甚至赖在我屋中不定,我才猜想我或许找到了一根将你留下的绳子,我猜测这根绳子或许名为愧疚,只要你于我有愧,我便能留你在我身侧。”
渺七借着渔火,困惑看她,就好似她并不明白何为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