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到园林 怎知春色如许
素素下楼来时,穿着一件华丽的钉珠折枝玫瑰旗袍,头发又重新梳好,邵叔厚原本因为素素冷了自己,心中还有气,可如今一见到佳人,就什么脾t气都没有了。两家向来交好,妈妈早就盼望自己自己结婚,素素可是极佳的人选。
方公馆一楼的会客厅,铺着进口的红松地板,一簇五星抱月式的水晶灯点得通亮。牌桌上铺着墨绿的丝绒,四只象牙筹码盒子排得整整齐齐。四人原本也喜欢打桥牌,一圈下来,早就忘了只是玩玩,均拿出金融世家子弟的气势来。
素素从小听多了父亲和那些银行家们聊金融、聊公债、聊交易所里的腥风血雨:今天押对了,一夜之间金山银山堆到脚面;明天押错了,尸首都没人收。商场就是这样,翻手云覆手雨,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所以她从来瞧不上那种小打小闹的安稳。她喜欢赌。虽然赌的时候心口砰砰跳,赢了,她志得意满,觉得天下没有她拿不下的东西;输了,她也输得起——横竖她还年轻,还有翻本的机会。
打到第三圈,素素面前的筹码已经折了大半。她道不慌,心里记得清清楚楚。
轮到她叫牌。机会来了,她将面前仅剩的那一小堆尽数推了出去:“全押。”
邵叔厚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牌,又看了看她,笑道:“素素,你这,全押也未免太……”
“跟不起,就不要跟。”素素微擡眼眸,红唇在水晶灯下一张一合,仿佛要吃了他。邵叔厚心头又痒又恼。输了又如何?大不了他替她还上,横竖这点钱在他手里不过是打发马弁的数目。便也笑了笑,将筹码推了出去:“跟就跟,谁怕谁。”
他看了看素素,素素也是毫不示弱,她从小就知道,手里的牌不论如何,不能让人从表情上看出端倪。
“素素,”邵叔厚慢悠悠地开口,“我再跟一个,你敢不敢?”素素神色未变,他看了看左右两个同伴,眼神回到佳人面前:“我不要钱。我要是赢了,你陪我跳一个月的舞。如何?”
“哈哈。”另两人也跟着笑起来,他们何尝不知道这小子打的什么主意,不过除了赌局,花钱可请不到这么漂亮的女郎跳舞。
素素当然也知道,她心里闪过了一下谭家骧的面孔,锋利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比起眼前这位三少,他算不上顶顶英俊,可他出行的派头,跟着他出去别人的目光,都是邵叔厚给不了的——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可她的笑容却是甜甜的,有点发腻:“好呀。”
邵叔厚的心猛地晃了一下。
“那我要是赢了,”她眨了眨眼,语气像在说一件顶不要紧的事,“你以后可不许再烦我。”说完,轻轻笑了一声,像在撒娇。
人果然比牌还有意思,另两人忍不住抿嘴微笑。
邵叔厚察觉不到那笑容底下的危险。他只觉得心口那根弦被她这句话拨得嗡嗡响。她说“不许再烦我”,可她那笑盈盈的模样,分明是欲拒还迎,分明是在逗他。他心里痒得更厉害了,甚至有些后悔:一个月是不是要少了?该说三个月的。
次序出牌。素素脸上神情始终看不分明,对面三个人却渐渐坐不住了。邵叔厚的额角沁出薄汗,他忽然有点怕了——不是怕输钱,怕输面子。
最后一张牌摊开——素素赢了。三人面面相觑,脸上微微浮起一层怒气,可只一瞬便化了。输给这么一个好看的女郎,权当博美人一笑了罢。邵叔厚正要开口说两句场面话,比如“素素好手段”之类。
素素已经把面前那堆筹码懒懒地拨了回去。“没意思,”她站起来,理了理旗袍下摆,声音恹恹的,“我累了。”接着冲三人礼貌地笑笑,起身走了,背影窈窕,似乎在说:你不配。
春意渐浓,曲社又开始活动了。蕴兰特意让汽车把自己提前放下,步行一段过去。这一路上种了玉兰,高高低低,枯枯的枝头是大朵大朵的花,白的,粉的,蕴兰仰着头慢慢走,心生欢喜。最妙的是,围墙外能望见骆家花园里面几株极高的玉兰,枝桠探出墙来,与墙外的花遥相呼应,开得热闹。
蕴兰走进花园里,此刻花园里倒是安静,有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去,飞到了一朵花的枝头,她一时兴起,就想着逗那只小鸟玩。偏生这小鸟生得呆笨,一会儿在地上蹦,一会儿在树杈上蹦,蕴兰想到了自己手里的曲谱,心想能不能把它抓来玩一会儿。正在对峙之时,后面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要不要帮你拿把米。”
蕴兰一惊,回头时,手里的谱子全撒了,扬起一阵风,在空中摇摇晃晃,飘到近处,也飘到远处。
哎呀,自己这样子,真是太丢人了。沈蕴兰脸颊泛起一抹红晕,赶紧蹲下去捡。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在她面前停下,那个人蹲下,边帮她捡东西,边说:“吓到了你了吧,沈小姐。”
“那倒没有,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
二人很快拾起散落的曲谱,又互相问了好。骆以舟说笑着说:“我家的鸟,是有点笨笨的,平时我也爱看它们飞。不过像你这样徒手抓,肯定抓不到。”
蕴兰笑着说:“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试试嘛。”
“你这样子,倒不像是城里的摩登小姐。”他含笑说。
“城里的小姐什么样?”蕴兰问。
“嗯,我也说不上来。”
两人一起大笑。蕴兰说:“那你对我也太不了解了,我还会抓鱼呢。”
“哦,是吗?”骆以舟想到沈蕴兰唱昆曲时那副娇滴滴的样子,想不出来她抓鱼是什么样子。
二人已经到了花园石凳上,桌上正摆着那盘簪蝶。蕴兰过去观赏了一番,赞道:“养得真好,枝叶舒展,盆土松润。你不愧是医生,能治病,也能养花。”骆以舟被她这么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他刚从国外的医学院回来,还没独立接诊,算不得真正的医生。只问:“沈小姐喝什么茶?”
蕴兰很随意,笑着说:“都可以。”说完就一页一页整理起刚才散乱掉的曲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