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疗伤(1) 他竟很想去看她哭湿的眼睛
若不是见识了这场杀戮,宋知斐险些就要忘记,梁肃其实本就是个杀伐冷情之人。
她先前不是没有见过他杀人,只是当日他取那些官兵的性命时,还没有今日这般残忍。
或许是因为,这群匪徒一路追杀了许久,已然触及到了他的忍耐。
他这人睚眦必报,处理起仇敌来,一向是毫不手软的。
宋知斐也很难不去想,以他这般性情,当年他父兄因遭梁显猜忌,迟迟等不到援军而战死在嘉雁岭,甚至连寡母都被朝廷逼得病逝时,他岂会没想过筹谋造反或是行刺雪恨?
可他没有。
也不能……
他的父亲郦王,与太宗皇帝一母同胞,情谊深厚,是堪被写进史册的忠义。
遥想当年,太宗皇帝圣明神武,麾下能臣如云,半生栉风沐雨,中兴大祁盛世,奈何情深不二,仅存梁显一子,偏偏荒纵庸碌,难承伟业。
临崩之际,太宗病榻托孤,倚重郦王至极。君臣之重,兄弟之深,皆在一握、一泪、一诺之间。
可是梁显却听信小人谗言,背后一刀,忌惮肱骨功高盖主。
梁肃怎会不恨呢?他一身悖逆,不甘为愚忠所缚,却只换来了王妃一次又一次的责罚。
后来王妃殁了,他也没有声音了。
甚至哪怕被梁显欺压至死路,也依旧恪守臣节,不玷污了郦王一脉忠义的声名。
直至实在忍不下去了,才终于舍弃一切,决然离京。
宋知斐知道……他一定受尽了煎熬苦痛,才在不为人知的黑暗里,亲手拔去了身上的锋芒。
也一定,恨极了旁人的背叛与冷刺。
若是某日他气极了,他的报复手段,说不定会远比她想的还要疯狂……
许是寒风太过凛冽,宋知斐禁不住打了个颤。
厮杀早已远去,但梁肃仍蒙着她的双眼,将她牢牢护在怀中。
少年的热息低沉而平稳,凛然又冷静,就这样混在风声中,模糊了她所有的思绪。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胸膛,振动有力的心跳隔着体温不断传来,也不知可是她的错觉,她的心跳竟好像比他跳得还要快。
终于,乌鬃骓缓却速度,在某处停了下来。
梁肃揭开了蒙住她眼睛的手,昏黄的暮色就这样涌入了她的视线,旷野无边,连四围荒芜的枯枝也平添了几分萧冷。
他们今晚就要在一座被遗弃的小屋里暂时蔽身。
梁肃先翻身下马,后知后觉掌心被风吹得有些生凉,这才想起,刚刚去遮她的眼睛时,她的眼睫好像有些湿润。
这还真是有意思的发现。
自相识至今,她这双眼睛一直都温然地笑弯着,婉静如湖,对谁都是一视同仁的和善。
唯独今日,被他打翻的一杯毒茶吓得失了怔,更在他的马上惊湿了睫羽。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的杀戮还未尽兴,一股莫名的冲动忽然浮上了少年的心头——
他竟很想去看她哭湿的眼睛。
“转过来看我。”
面上染了血的少年立于冷暗的暮色中,第一次起兴,以不容回绝的口吻,向她提出索求。
正环视周遭的女孩显然还有些茫惑,只不解地回头看他,一双澄澈的眸子闪了闪,似被水洗过般,与平日相较,尤显滋润丰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