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惩罚(1) 从喉头蔓延
天蒙蒙亮起, 湿润的晨雾笼上燕京城,街头影影绰绰,一切都变得模糊而宁静。
这样的阴日总显冷清, 亦衬得人虚乏而没什么精采。
阿婵小心扶引宋知斐上了马车,实是担心她的身子,不免低声劝了一句:“小姐这样值得么?费心至此, 还不知陛下练不练得一张字。”
宋知斐微微一顿,笑了下, 显然未曾这般想过,只在车内稳坐下来,怀中贴身存放的那沓字帖,此刻亦厚实而温暖,在她心口描摹出了愈加清晰的轮廓。
梁肃此人, 虽性情恶劣,又总爱玩笑作弄,但自相识至今,他同她说过的事,好像还从未有一件是失言的。
那日他随口一笑——
“好啊,你拿来我就写。”
她也只觉得他需要,凡自己有能帮得上他的地方, 自是不遗余力, 倾然相予的。
倒真不曾掺杂过其他利弊权衡与猜疑。
只是……她明明也该回避这个心思阴深之人。
为何却像枝头摇摇欲坠的枯叶, 任秋风几番吹荡,还难以断落。
宋知斐凝落眸光,静静望向窗外薄雾,心跳却像是扑棱的鸟雀,飞出了很远。
官场上的许多棘手之事她都能与师兄讲, 可那些朦胧不明的情思,她却只能藏在心底。
甚至连阿婵也不能说。
她在灯下写了一夜的字,实际却伴着更漏,叩问了一夜内心。
每当她以为梁肃只是纯粹要报复她时,他又总会以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令她动摇。
有时是收敛脾性的转变,有时又是不计代价的示好。
真要论起来,他至今所有行事,其实也只是在吓唬她,真正伤害过她的实则寥寥无几,说放过也就轻易放过了。
以至她都快辨不清,那些拥抱与亲近,究竟哪些是掺了真情,哪些又是掺了假意……
‘喜欢。’
这两个触动的字眼自记忆深处跳脱而出,犹如露滴从遥远的山角飘然坠落,溅上石扉,拨动了她的心弦,荡开余音,久久难绝回响。
她是该相信,还是不该信呢。
想着想着,宋知斐忽而牵了下唇角,只放下车帘,觉得生出这般念头的自己,应也是夜里没睡好,愈发爱存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她怎么会奢想,还能与戒备心那般强的人释除嫌隙,再回当初呢。
时间如风自指尖流逝,马车堪堪停下时,连宋知斐都从未发现,前往皇宫的路原来竟这么短。
漫天阴云似乎暗酵着一场未知的秋雨,她在席卷枯叶的寒风中,轻吸了口气,缓步迈向了尚书房。
昏翳的天光与门口缄默的守卫浑为一体,远远望去,竟莫名透着一股冷清与压迫之感。
尚书房原本就有这些守卫么?
宋知斐的视线只作不经意扫过一眼,旋即,又隐下疑虑继续迈入了大门。
历往四更天便亮起灯供皇子习文的尚书房,此刻却紧闭着房门,黑漆漆一片,在森寒的北风中,尤显沉寂。
梁肃大抵还没有来。
宋知斐竟不觉有什么意外,横竖他肯耐下性子来听学已是不易。
再者,他本来也只是想来寻她的消遣,玩一玩的罢。
宋知斐轻笑着摇了摇头,心想待会差人去唤他便是,她还是先进屋点好灯盏,铺好纸砚,静迎他的圣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