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黄粱梦 承露凝香,
宋知斐紧咬着唇, 硬是没有回答。
她与梁肃一样,哪怕是遍体鳞伤,也不会有人肯向对方低半个头。
她的声音被咽下的泪封住了, 如何都想不到,最终将她逼至绝境,与她生死对立之人, 竟会是梁肃。
父侯离京的这些年,她总是默不作声地担着一切, 早已习惯了隐忍。
郭韶的威压利用也好,郭贲的奚嘲欺讽也罢。
她原以为自己足够坚韧,能够一直这般忍屈负重,换得曙光。
可缣罗层褪,脆弱再度被侵占殆尽的一霎那, 她才忽而清晰地感受到,亲手折断自尊与傲骨的痛。
她最初……是为何想要接近梁肃的?
宋知斐鲜少对做出的选择感到后悔,尤其是这一刻,她脑海里蓦然闪过的,是郦王府的无忧嬉闹,逆风纵马,以及那些在记忆中尤泛着笑意的珍贵轮廓……
她自苦处来, 怎会忘记当年家道中落时得到的雪中炭?又怎会不知梁肃家破人亡时的痛彻?
可她并非只是为了还恩, 才撑出伞走向梁肃的。
世人皆道, 这位小殿下的命不好,出生时赶上北境战乱,还未满月,便被驻守在外的父母送回了京中。
这一分隔,便是整整五年。
好不容易等到战事平息, 阖家团聚。没承想,仅过了几年,竟是又分崩离析,死的死,散的散……
年少时历经如此大灾大祸,长成什么阴沉孤僻的性子都不奇怪。
更不必说,其为人冷戾无情,见血不眨眼,连父母生前都难以管训,又何堪明君之位,施恩于天下?
同他那早逝的兄长梁聿相比,实在是差得远了……
这样的劝议,宋知斐听过不少。
可只有她知道,梁肃不喜多言,但在那坚冷如冰的硬壳下,也藏着不输旁人的、济世救民的热忱。
他吃过冷馒头,住过破草屋,见过恶绅欺乡邻,尝过民生之多艰。
也曾在困境之中,将猎得的野物,转手送与啃食草皮的饥童。
她曾对他有过满心期许,欣赏。
可她的一厢情愿,最终酿来的却是师兄重伤受羁,阿婵陆伯亡命奔逃,宋家势衰,阖府上下人人自危的灾祸与噩梦。
这样的自责与痛苦日复一日,不断浸腌着她的心神,如何不令她饱受伤恨折磨……
金帐影绰,缀落的流苏摇荡得不住失颤,映着朦胧的火光,簌簌脆弱。
纤弱如瓷的琼玉躲不开掌间的桎梏,点点嫣蕊被风雨催红,承露凝香,打湿了衾被。
梁肃的呼吸如火不断炙烤着她的肌肤。
疯狂,焦躁,恼恨,急切。
甚至在越来越漫长的寂静中,愈发濒临失控与崩溃。
他的耐心被燃尽,久久等不到的回应,像是近在咫尺,却怎么也得不到的解药。
他已然快要撑到极限,无尽的混沌就这样糅杂在他的脑中。
冲撞,撕裂,痛苦万分。
可漫长的死寂早已回答了一切。
他蓦地笑了出来,仿佛穷尽一切,最后只求来了一个最伤人不过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