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归途 (1/2)

走廊里安静了。碎木块散了一地,矿泉水瓶滚在墙角,黄建忠还蜷在椅子里,右手手腕上的深红色指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青紫色。他的老花镜掉在脚边,镜片朝上,映着头顶那盏惨白的日光灯管。没有人去帮他捡。方志同已经走了,笔记本上一个字没写,只留下三个被笔尖戳破的洞。刘成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往电梯口挪,裤腿上还沾着矿泉水渍,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他顾不上看,只是在心里反复念叨一件事——回去就跟冯国昌说,这事我不干了,给多少钱都不干了。韩琳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碎成几百块的桌子,又看了一眼蜷在椅子里的黄建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抱着文档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碎木屑上,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想,她把李建军这个课题锁进绝密保险柜是对的。

李建军走出那栋灰白色的大楼,站在台阶上。外面的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深吸了一口,胸腔里那股压了一整夜的火还在烧。他刚从外地踏勘回到京城,满身泥泞,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接到了周正阳发来的加密文档。他看完之后,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们开」。现在他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里那道旧伤还没拆胶带,血迹通过纱布洇出来,那是香山别墅的混凝土碎屑嵌进去留下的。他不觉得疼。他只是觉得这群人没完没了。

郑明远缩回去了。消停了没几天,又冒出来一个黄建忠。一个退了休的、写了一辈子建言献策方案从来没人搭理的老头,想在入土之前把自己最后一点不甘心写成一份新的评估报告,把「李建军」三个字塞进他那个从来没人翻过的文件柜里当镇纸。凭你也配。他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周正阳的车停在台阶下面。他站在车门旁边,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加密信息。他看见李建军从台阶上走下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李建军把左手那圈染了血的医用胶带撕下来了,不是小心地拆,是一把扯下来,连着干涸的血痂一起。纱布被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咚一声,很轻。

「李顾问,里面……」周正阳没问完。

「告诉他们,再有这种事情,就别怪我出手伤人。这次是黄建忠的手腕。下次是谁的脖子,我说了算。」李建军头也没回,迳自走向另一辆车。周正阳站在原地,喉咙里那声「明白」还没出口,李建军的车已经发动,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车子驶出大院,拐上长安街。京城的傍晚灰蒙蒙的,路边的银杏树还没抽芽,光秃秃的枝杈在风里摇来摇去。李建军坐在后排,一只手撑着车窗边缘,指节轻轻叩着玻璃。他知道京城这潭水深,他在接到蚍蜉策动指令那一刻就已经把底泥全翻了一遍。郑明远缩回去了,黄建忠的手腕断了,下一个是谁?他不怕。他只是不想再在这潭浑水里浪费时间。江州还有更重要的事在等他。薇薇和雨嫣还在太平间里等着他回去,晚晴还在等他们一起办后事。他已经好几天没去医院了。

机场高速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排一排往后退。他掏出手机,给林晚晴发了一条消息,就几个字——「今晚回来。后事明天办。」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指尖还在轻轻叩着车窗玻璃,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懂的节奏。

江州第一人民医院,骨伤科病房。

林晚晴扶着助行器,慢慢挪到窗边。腿上的钢钉拆了之后,她每天要练两个小时才能在助行器的帮助下站直。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再过一个月也许可以扔掉助行器自己走——也许会有点瘸,但不会太明显。她不在乎瘸不瘸。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停车场。那辆黑色的奔驰已经停在了老位置——李建军的车。他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左手缠着一圈新的白色纱布,比上次从香山回来时干净了些,但隔着三层楼她都能看见那纱布上隐隐渗出的血迹。

病房门推开。李建军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冷风的味道。他看见林晚晴站在窗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不躺着?」

「躺了三天了,再躺下去肌肉该萎缩了。」林晚晴转过身,助行器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看着他的手。「手怎么了?」

「没事。擦破点皮。」李建军走过去,扶她坐到床边。林晚晴没追问。她知道他这几天去了哪里,也知道那层纱布下面不可能是擦破皮。但她没有追问。上次他一个人去香山,回来掌心嵌着碎石屑;这次又是同样的手。她只是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卷新纱布,放在他手边,轻声说:「等会儿换药的时候,让护士把旧的剪开再缠新的,别硬撕。」

「知道了。」李建军把纱布放到一旁的抽屉里。他坐在床边窗台洒进来的那片暖光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薇薇和雨嫣的后事,定在明天。墓地选好了,在江州西山公墓。两座相邻的墓,坐北朝南,前面有一片桂花树。薇薇喜欢桂花。」

「雨嫣不喜欢花。」林晚晴说,「她喜欢安静。给她选个靠边的位置,别让人来人往踩着她。」

「选了最东边那一排,再往外就是山墙。没人经过。」

林晚晴点点头。「娃娃们的东西呢?」

「张婶已经准备了。薇薇和雨嫣每个人一份,一样的——小毯子、小帽子、小鞋子,绣了虎头。念安念平小时候穿过的样式。」李建军的声音忽然哑了一拍。他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没拿稳,杯底磕在桌面上溅出几点水花。林晚晴把自己的手覆在他手背上,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建军开口了,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明天,我去太平间接她们。」

「我也去。」林晚晴说。

「你的腿——」

「我的腿瘸了,不是断了。」林晚晴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她看着李建军的眼睛,「她们是我姐。我不去,谁给她们梳头?薇薇喜欢把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上次她住院的时候翻不了身,是我帮她编的。雨嫣不喜欢化妆,但嘴唇干,得涂一层润唇膏。你知道她用什么牌子吗?」

李建军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肯定不知道。你只知道她的报表做得漂亮,熬夜从来不吭声。」林晚晴说着说着,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哭,只是把助行器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李建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擡头看着她的脸,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明天,你去给她梳头。我去抱她们。」

第二天清晨,江州西山公墓。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下雨,但空气里全是湿润的凉意。山脚下的农田里,油菜花开了一半,黄澄澄的,远处有农民弯腰在田里拔草。山腰上两座新挖的墓穴并排躺着,穴壁上还有铁锹留下的整齐印痕。两座墓碑已经立好了。大理石碑面刚刚用清水擦过,光洁如镜,水痕还没干透。两副棺木停在一旁,全被盖著白布。风从山脊吹过来,吹得栀子花瓣轻轻颤动。擡棺的人都站得很远,垂手低头,不敢出声。

林晚晴是被李建军从车上抱下来的。她本来坚持要自己走,李建军没跟她争,只是把助行器先搬下车,然后转过身背对她蹲下来,等她趴上来。她趴上去了。他背着她走过青石板路,一直走到棺木前面才放她下来。她把助行器撑好,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把木梳。

木梳有些旧了,齿缝间还残留着极淡的桂花油香。那是薇薇以前常用的那把,她从家里梳妆台上拿的。

「薇薇姐,我给你编辫子。你上次说盘起来好看,我学了新的盘法,比上次那个紧,你试试。」她把白布轻轻掀开一角,手指很稳,木梳插进发丝的时候,她的嘴角甚至还翘了一下,眼睫毛却一直在抖。她把头发分成三股,一股一股编,每一道编花都拉紧、整平、盘上去再绕回来,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认真。

编完薇薇的辫子,她又挪到另一边,从包里摸出一支润唇膏。她把雨嫣的白布也掀开一角。

「雨嫣姐,你嘴唇又干了。上次开会之前你是不是一宿没睡?就知道你不吭声,也不知道涂一下。」她把润唇膏旋开,沿着雨嫣的唇线抹了一层薄薄的油光,然后又把白布轻轻盖回去,手指在布面上按了两下,像是帮她掖被角。

李建军站在旁边,没有上前。他只是蹲在两副棺木的中缝正前方,膝盖落在地上。那里有一小片砂土,他蹲下去的时候砂土硌进了他的裤腿,他没管。他一只手按在薇薇的棺盖上,一只手按在雨嫣的棺盖上,手掌贴紧了那层冰凉的木板。

「薇薇,雨嫣。我带你们回家了。念安念平我会照顾好,晚晴我也会照顾好。你们放心走,别怕。」他低下头,额头抵在两只手掌之间的中缝上,肩膀没有抖动,只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里缓慢地压下去,压得那件深灰色夹克的肩线微微变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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