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军昏迷,江州市第一人民医院把全院最好的专家全部拉来了。
神经内科、心内科、内分泌科、重症医学科,连省人民医院的远程会诊中心都接了进来。会诊室里的投影仪亮了一整个下午,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李建军的检查报告——血常规、脑CT、核磁共振、心电图、脑电图、电解质、肝肾功能、心肌酶谱。所有能查的项目,全部查了一遍。
所有指针,都在正常范围内。
他的心跳很稳。呼吸很平。血压正常得可以拿去当教科书范本。大脑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颅脑CT连一个陈旧性病灶都找不到。
但他就是不醒。
会诊室的灯亮到深夜。赵燕推着病历车从走廊经过的时候,听见里面传出一个老专家困惑到近乎愤怒的声音。
「所有指针都正常!连个箭头都找不到!这人比你我加起来都健康!怎么就是不醒?」
另一个声音接话,语气更沉。
「他从山上被擡下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碑座的边缘,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痕,指甲缝里嵌着青石板的碎屑。这不是器质性的问题——烧退了,人不醒了。瞳孔不会骗人的。」
「他太太在抢救的时候,他就坐在走廊里守着,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那几天他一个人扛了三场葬礼。」
「他太累了。累到大脑自己关了开关,不让身体再动了。」
门外的走廊里,林晚晴坐在轮椅上,手里攥着一条拧得变了形的湿毛巾。
她刚从李建军的病房出来。毛巾是她给他擦脸用的,擦完还没来得及放回水盆里,就听见了会诊室里的声音——所有指针正常。
她不觉得这是好消息。
正常意味着连扎针都不知道往哪里扎。意味着翻遍整本医学教科书也找不到解释。意味着他可能永远这样睡下去。
她的腿还没好。
但她已经很久没去做康复了。每天就守在病床边上,给他擦脸、擦手、跟他说会儿话。自己去换药也是护士催到第三遍才出房门,换完又回来,比钟表还准。
才几天,她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进去。病号服的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手腕细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只有眼眶里的光是生生不灭的,像快烧完的烛芯,又被人用针拨了一下。
她撑着轮椅扶手想站起来,膝盖还没伸直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坐回去。又撑着。又坐回去。
最后她只是把轮椅往前推了一寸,把脸埋进那条冰凉的湿毛巾里,肩膀轻轻地、轻轻地抖了几下。
林国栋和周慧每天都来。
早上七点半,比医院食堂的早餐车还准时。
周慧拎着保温桶,桶里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小米粥,有时候是红枣桂圆汤,都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的。她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弯腰看看李建军的脸,看看他眼圈底下那两道比前几天浅了些的阴影,然后再转身把林晚晴手里的毛巾拿过来,换条干净的,重新过水。
她不说话。
她怕一开口,声音里的心疼就掉出来了。
林国栋通常只站一会儿。问护士今天有什么变化没,护士摇头,他就点点头,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然后去走廊里给柳依依打电话。
他的背还是挺得笔直,每次拿起电话声音压得很稳。但挂断之后,他总是站在窗边多停留一阵,手指无意识地叩着窗台的水泥边缘,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什么永远数不完的东西。
有一天早上,他来得特别早。周慧还在家里熬汤,他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把李建军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建军。」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能盖过,「晚晴的腿快好了。她说等你醒了,要你陪她去西山看桂花。你快点醒。她嘴上不说,心里急。」
他说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擦了很久。
李母是第四天到的。
她从江州老城区那个种满萝卜白菜的院子里,坐着公交,又换了两趟车,怀里抱着一个搪瓷罐子。罐子里装着她昨晚连夜炖的党参乌鸡汤,怕洒,用毛巾裹了三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