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站在周慧面前,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颤巍巍地伸出手,往自己站的位置摸索。周慧的手指穿过她的肩膀,只摸到一片冰凉的空气。她不死心,又往旁边摸了摸,手指在空中划了几道弧线,什么都没碰到。
「薇薇——阿姨看不见你。你要是真在——你碰碰阿姨的手。」周慧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但她的手还在空中举着,没有放下来。
林薇薇伸出手,轻轻覆在周慧的手背上。她的手透明得像一层薄雾,指尖穿过周慧的皮肤,只留下一丝极淡的凉意。周慧猛地缩回手,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什么都没有,但那股凉意还在,像是有人用冰凉的指尖在她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
「老林!」周慧转过头,声音又惊又急,「我手背上——刚才凉了一下!真的凉了一下!」
林国栋上前一步,扶住妻子的肩膀。他看着女儿,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沙发,沉默了好一会儿,喉结滚动了一下。
「晚晴。薇薇她——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能。她能听见。也能看见你们。」林晚晴把魂玉从领口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玉佩的光晕比刚才暗淡了几分,她赶紧把玉佩贴回胸口,用手掌焐着,「但她不能待太久。魂玉的能量有限,撑开温养场需要消耗建军的元神。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她的魂体就会受损。」
林薇薇看着继父和继母——周慧还盯着自己的手背发愣,林国栋扶着妻子的肩膀,目光却一直落在女儿身上。她想说「妈,我在这儿」,想过去抱抱他们,但她知道自己现在只是魂体,连晚晴抱她都扑了个空,更别提普通人。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指,轻声说了句什么。
「薇薇姐说她想抱抱你们。」林晚晴替她翻译了,「她说她现在的样子你们看不见,但她在。一直都在。」
周慧终于哭出来了。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把憋了很久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
「薇薇你知不知道你外公——你外公从你走了之后就不怎么说话了。每天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你爸给他泡的茶凉了也不喝,换了一杯又一杯,他都不动。我们去看他,他就点点头,也不说话。你爸说,他是把疼都憋在心里了。」
林薇薇的嘴唇开始发抖。她想说「我知道」——她知道外公坐在槐树底下发呆,是在等谁。那棵槐树是她小时候种的,外公比划给她看的时候手放在腰的位置,说那时候她才那么高。现在树那么大了,她不在了。
「你外公他——你爸也——」周慧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又哭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看着自己面前那片空荡荡的空气,「薇薇,你爸他也不容易。你走的那天他从京城赶回来,在太平间里站了好久,一个人站在你床边,手放在你额头上。他不让我们进去。等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但一声没哭。他这辈子没掉过几滴眼泪——可我知道他疼。」
林薇薇站在那里,听着继母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掏。她想说「我知道」——她知道父亲站在她床边的时候,那只手在抖。他这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手从来不抖,但那天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碰到她冰凉的额头时,她感觉到了他的呼吸在一瞬间全乱了。她当时躺在那里,很想告诉他别担心了,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现在想抱抱他。」林薇薇轻声说。
林晚晴把她的话转述了。林国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看着那片空气,声音压得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被硬生生挤出来的。
「薇薇。别怪你爸。他这辈子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你走之后他回部里上班,一样开会,一样批文档,一样出差。就是有个变化——他以前加班从来不让人进办公室,现在每天晚上秘书送材料进去,他书房的灯一直亮到凌晨。有一天我问他怎么不回去休息,他说——『回去也睡不着。』」
周慧擦了擦眼角,接过话来。「他最难受的是——他觉得自己没照顾好你。你小时候他总忙工作,你长大了又去了美国,父女俩话都没说够。」
林薇薇站在那里,看着周慧一边抹泪一边絮絮叨叨,看着她爸爸低头不语只知道揉眼镜布。她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一个决定。
「我想去京城看看他们。看看外公,看看爸。」
李建军靠在书房门框上,脸色有点白,额头上还渗着细汗。他听见林薇薇的话,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能去。但只能去一次。你的魂体还不够凝实,长途跋涉会耗损魂力。我让赵铁军开车,把魂玉带上。你附在玉佩里,到了京城再出来。不能超过十分钟。晚晴也去。让爸和外公知道她们在。」
「我也去。」王雨嫣轻声说。
李建军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加长奔驰连夜开往京城。李建军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林晚晴坐在后排,腿上盖着薄毯,手里紧紧攥着魂玉。王雨嫣和林薇薇的魂魄静静附在玉佩里,一路上没有说话。赵铁军把车开得又稳又快,高速两旁的杨树在夜色里飞退。
到京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车子先停在王建业家门口。王建业接到电话就站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比上次又白了些,从鬓角蔓延到后脑,像是落了一层怎么也抖不掉的霜。王母站在他身后,身上系着围裙,脸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拿着擀面杖就跑出来了——她刚才在厨房和面,听见电话响,围裙都没摘。
李建军下车,把魂玉托在掌心里。
「王叔,阿姨。雨嫣回来了。」
王母看着那枚漆黑的玉佩,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眼泪已经顺着皱纹淌下来了。她小心翼翼地把沾满面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才慢慢伸出手,想去摸玉佩又不敢摸,只是微微弯下腰,把脸凑过去,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雨嫣——你在里面吗——妈给你烧了好多钱,怕你在那边不够花——」说到后面已经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老伴的肩膀里。
王建业扶着她,自己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枚玉佩,嘴抿成一条线,眼眶却慢慢红了。李建军闭上眼睛,能量从掌心缓缓渗入玉佩。金光漫开,王雨嫣的身影从黑暗中浮现。她穿着那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披着,站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脚边是王母刚才跑出来时掉在地上的一只拖鞋。
「妈。别烧钱了。我在这边不缺东西。」王雨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雪花。她想往前走一步,腿却迈不动。
王母擡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半透明的影子,张大了嘴,却哭不出声了。她伸出手,穿过女儿的掌心,只握住了一把空气。但她不缩回手,就那么举着,五指慢慢合拢,像是真的攥住了什么东西。王雨嫣低下头,看着母亲粗糙的手指穿过自己透明的掌心。她想握回去,手指合拢的瞬间只抓住了虚空,抓不住母亲的手指,抓不住母亲温暖的皮肤,抓不住那些年母亲握着她的手走在放学路上的午后。
王建业把老伴扶稳了,自己别过脸去,擡起手臂用力蹭了一下眼睛。他站直了,把目光重新拉回女儿的方向。他看见女儿的那身淡青色衣裳在夜色里微微发着萤光,看见她无名指上那缕用晚晴头发编的小辫子还紧缠着。
「爸。」王雨嫣看着父亲,声音还是那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慢慢地、小心地掏出来的,「我想抱抱你。」
王建业愣在原地,张开了双臂。那姿势很笨,笨得像一棵被风吹歪了又硬要挺直的老树。王雨嫣朝他走过去,透明的身影穿过了他的手臂,穿过了他的肩膀。穿体而过的那一瞬,父女俩都定格在那里——一个仰着头,一个低着头,中间隔着一道谁也跨不过去的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