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房里的啼哭声渐渐平稳下来,从哇哇大哭变成了细碎的哼哼。
王秀兰还踮着脚趴在产房门口,恨不得把耳朵嵌进门缝里。
李母却从长椅上站起来,把那个凉透的茶杯往窗台上一搁,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林晚晴靠在轮椅上,头枕着建军的肩膀,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眼圈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
建军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靠着,好像走廊里那些来来往往的护士和此起彼伏的婴儿啼哭都跟他们没关系。
李母站在走廊拐角看了片刻,没有马上走过去。
她想起上次在医院里,晚晴伏在病床边给建军擦脸,毛巾拧了三遍还是把水珠滴在他脖子里,她自己腿上还打着石膏,也不肯回去躺着。
那时候她就知道,这姑娘心里能装事,嘴上却不肯说。
李母整了整衣角,把围裙上沾的面粉拍了拍——她是从李萌萌家直接赶来的,围裙还没来得及摘。
她走到轮椅旁边,弯下腰,伸手把林晚晴膝盖上那条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
「晚晴,怎么了?是建军又惹你了吗?」她的声音不轻不重,带着那种只有当了半辈子妈的人才会有的语调。
林晚晴擡起头,看见婆婆那张被岁月磨得满是细纹的脸,赶紧把放在肚子上的手收回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妈,你怎么出来了?不看孙子去?我听见刚才哭了,声音可亮。」
「萌萌她妈在那儿守着,我先过来看看你。」李母在她轮椅旁边坐下来,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扶手上,「你看你,身体还没养好,咋又跑来了?腿还打着石膏呢,医生不是说让你多躺着吗?」
「妈,我来看看萌萌。她进产房前给我发了微信,说有点怕。我就想着过来陪陪她。」林晚晴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拉得有点勉强,「顺便来看看我的小侄子。也不知道长得像谁。像建民的话鼻子应该挺,像萌萌的话眼睛大。」
李母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心事看不出来——晚晴那双手从肚子上一拿开,她就明白了。
这孩子不是来看侄子的,是来想自己的孩子。
萌萌生了,她的孩子没了。
都是李家的媳妇,都怀过孕,一个在产房里等着抱孩子,一个在产房外面捏着轮椅扶手,肚子里空空荡荡。
「晚晴。」李母把手覆在林晚晴的手背上,那只手粗得像老树皮,指节上还有今天早上择菜留下的青痕,但她复上去的力道很轻,轻得像在摸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你先要养好身体。孩子会有的。你还年轻,不着急。等你腿好了,养上个一年半载,身体缓过来,到时候再要也不迟。你看我这把老骨头,当年生建军的时候也是在床上躺了好几个月,后来不又生了建民?女人家的事,急不来。」
「妈——」林晚晴张了张嘴,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说谢谢,想说我知道,想说我不是怕怀不上,我是怕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每天早上起来摸着自己的肚子,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知道那两个小生命还没来得及有心跳就被撞碎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手指粗糙、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的老太太,说不出这些。
她只是把婆婆的手反握住,用力攥了攥,感觉到婆婆掌心里那些老茧硌在自己手心里,粗粗的,但是很暖。
「妈知道。」李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把薄毯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瘦削的肩膀,又伸手把林晚晴脖子上那根空空的挂绳理了理,没有问魂玉去哪了,只是轻轻捏了捏那条绳,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产房的门开了。
护士抱着一个裹在粉蓝色襁褓里的小东西走出来,小家伙皱巴巴的小脸露在外面,眼睛还没睁开,嘴倒是张得挺大,哇哇地哭了两声又自己停了。
「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护士笑着把襁褓往前托了托。
王秀兰第一个冲上去。她跑得急,右脚绊在长椅腿上,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手已经伸出去了。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哎呀我的大外孙!这鼻子,这嘴,跟萌萌小时候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她脸上像是中了彩票头奖,眼里却哗地涌出泪来,边笑边拿袖子蹭。
李母走到护士跟前,低下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她把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好几遍,才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只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小家伙条件反射地张开手指,攥住了她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