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林晚晴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还剩小半口没喝完,她不爱喝牛奶——以前都是雨嫣盯着她喝,说腿断了要补钙,她不喝,雨嫣就把杯子端到她嘴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端着,端到她投降为止。现在没人端了,她反倒自己喝得干干净净。
「在想什么?」李建军把她手里的空杯子接过来。
「在想雨嫣姐。」林晚晴把腿往沙发里又缩了缩,给他腾出坐的位置,「以前喝牛奶都是她逼我喝的。她也不唠叨,就端着杯子站我旁边,跟个监工似的。我磨蹭多久她就站多久,最后都是我投降。她那个人,话少,但是特别犟。」
李建军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坐下。「她以前在财政局加班,我让她回去睡觉,她也是这么对我的。不吵不闹,就坐在那儿继续看文档,好像我说的话是背景音乐。」他说到雨嫣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但翘得很轻,像是怕扯到什么还没长好的地方。
林晚晴歪过头看着他。「你说雨嫣姐这会儿在天师洞里干啥?会不会也逼着薇薇姐喝牛奶?洞里又没有牛奶。」
「洞里有灵气。比牛奶管用。」李建军把她腿上的薄毯抻了抻,「清玄那小子虽然笨,但他对魂玉可上心了。上次给我打电话,说魂玉的光晕比进洞时亮了不少,薇薇的魂体也更凝实了。还说他在洞口种了两盆绿萝,说是帮她们挡灰——洞里能有什么灰,他就是闲的。」
林晚晴噗嗤笑出声来。「他连屋顶都修不明白,还种绿萝。上次修屋顶从梯子上滑下来两回,膝盖磕得青一块紫一块,第二天走路还一瘸一拐。张天师说他修道修到腿上了。」
「他那叫实战派。摔着摔着就学会了。」李建军站起来,把茶几上的空杯子和碗筷一起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把碗洗了,筷子沥了水,又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以前这些活都是张婶干的,他从来不伸手。后来在医院里待久了,回来之后忽然觉得洗碗也是一件很踏实的事。
林晚晴从沙发上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她把助行器拉过来,两只手撑住横梁,一步一步往卧室挪。左腿的石膏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她停下来歇了口气,继续往前挪。
「你叫我一声,我扶你。」李建军从厨房探出头。
「不用。我自己能走。今天在医院方医生说了,要多练。练得越多好得越快。」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挪到了卧室门口,扶着门框停下来喘了口气。
卧室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他们四个人以前的合影,是她住院的时候张婶从书房里翻出来摆上的。照片里薇薇抱着念安,雨嫣抱着念平,她和李建军站在中间,四个大人挤在一起,笑得很开心。她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拿袖子擦了擦相框上的灰。
「等我腿好了,咱们回龙虎山一趟。我想亲眼看看那个天师洞长什么样。清玄说洞口有道光膜,会闪光——他说李哥一伸手光膜就裂开了,跟变魔术似的。」
「不是光膜裂开。」李建军走到她身后,把照片从她手里接过来放回床头柜上,「是它认出我了。张天师说我上一世跟天师道有因果,所以洞口的屏障不拦我。」
「那你上一世是什么人?」
「不知道。老头说可能是某个大帝转世。」李建军扶她在床边坐下。
「大帝转世还蹲在走廊里哭得跟傻子似的。」林晚晴把助行器靠在床头柜旁边,自己撑着床沿坐下来。她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他早上刮过胡子,但到现在已经冒出一点青茬,扎在她掌心里有点痒,「那你现在给我算一卦,用你那个帝尊的能力算算。」
李建军想了片刻。「你明天会赖床。张婶会做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念安放学回家会说他在幼儿园又跟李耀祖吵架了——因为李耀祖说他爸的私房钱又被没收了,他爸怀疑是念安告的密。」
林晚晴笑得直不起腰,腿上的石膏在床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李建军赶紧扶住她的腿。「算得准不准?」他把她那条伤腿轻轻放在枕头上,又把被子叠成条垫在她膝盖下面。
「准。特别准。尤其是李耀祖他爸那一段。」
两周后,林晚晴腿上的石膏终于拆了。
拆石膏那天她没让李建军陪着,自己坐着轮椅去的医院。护士拿电锯嗡嗡地沿着石膏缝切开的时候,她一直盯着那条腿,生怕里面还是肿的。石膏裂成两半掉下来,露出底下那条瘦了一圈的小腿——皮肤白得有点发青,汗毛长得比另一边长,脚踝骨凸出来,看着有点吓人。但她试着动了动脚趾头,五个脚趾全都能动,脚踝也能转,虽然转到某个角度还是有点疼。
方医生拿片子看了看,说骨痂长得很好,让她站起来试试。
林晚晴撑着轮椅扶手,慢慢把重心移到左脚上。脚底板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她嘶了一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条腿太久没承重,脚底的皮肉都变嫩了,踩在地上像踩在针板上。她咬着牙把右脚也挪过来,两只手撑着扶手,站直了。
「能站稳吗?」方医生扶着她的胳膊。
「能。」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腿没抖。
「走两步试试。」
她松开方医生的手,扶着墙,一步一挪地往前走。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腿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墙,没摔倒。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更稳了。她走到诊室门口,又走回来,虽然走得慢,但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的。方医生看着她走回来,在病历本上写了最后一行字——「骨折愈合良好,可以出院康复,定期复查。」她把病历本合上,递给林晚晴,说以后不用再来了。林晚晴接过病历本,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瘦了一圈的腿,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好像在确认这是真的。
傍晚,林国栋家。
周慧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灶台上炖着排骨,蒸笼里冒着热气,案板上摆着好几盘切好的菜。林国栋被从书房里拽出来剥蒜,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着蒜瓣,剥得慢条斯理,周慧催了他好几遍,他说蒜要剥干净,不能带皮,带皮炒出来苦。林晚晴坐在客厅沙发上,腿搭在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翻台。念安趴在地毯上拼乐高,拼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说是给爸爸盖的。念平在旁边捣乱,把他拼好的屋顶拆下来往嘴里塞,念安急得大叫「妈妈你看弟弟又吃我房子」,林晚晴探过身把乐高从念平嘴里抠出来,拿纸巾擦了擦,还给了念安。
李建军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瓶是给林国栋的茅台,一瓶是给周慧的黄酒。周慧接过黄酒看了看牌子,说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东西,下次别带了。李建军说这是朋友送的,放家里也没人喝。周慧把黄酒放在灶台上,回头继续炒菜,锅铲翻了两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是朋友送的,但瓶子上贴的那个标签是龙虎山道观的封条,她见过这种封条,上次老林去龙虎山出差带回来过一小瓶药酒,也是这个封条。这孩子大老远从山上背下来,还说没人喝。
林国栋剥完最后几瓣蒜,把小马扎推到一边,站起来擦了擦手,招呼李建军到客厅坐下。他看了看林晚晴那条刚拆了石膏的腿,又看了看她撑着茶几站起来给建军倒水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医生怎么说?能不能走路?」
「能走。今天在医院走了好几步。就是走得慢,脚底板疼,像踩在针板上。」林晚晴把水杯递给李建军,自己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腿搭回小凳子上。
「疼就对了。疼说明神经没坏。你妈当年摔了腿,拆了石膏也是疼,养了几个月就好了。」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拆了好。拆了就不用老坐轮椅了。以后慢慢练,别急着跑。」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老林,你把那个小桌子搬出来,今天菜多,茶几放不下。」林国栋应了一声,站起来去搬折叠桌。李建军也跟过去帮忙,两个人把桌子支在客厅中间,周慧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汤,满满一桌。最后端上来的是个大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腾地冒起来,是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