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师师兄的尸身被送去了殡仪馆。
三天后。
天没亮就下起了雨,不大,细得像雾,落在黑色西装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珠。殡仪馆最大的告别厅门口摆满了花圈,白菊和黄菊扎成的挽联被风吹得微微翻卷,露出底下墨迹未干的字——「张公千古」「德泽永存」。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建工集团的中高层管理人员来了大半,省城商会的代表来了,几个合作单位的老板也来了。车队从殡仪馆门口一直排到马路拐角,黑色的轿车一辆接一辆,在细雨中闪着冷光。
张维成站在告别厅门口,黑色西装,黑色领带,左臂上箍着一块黑纱。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他都亲自握手,微微鞠躬,说一句「来了,里面请」,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维芳站在他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化了妆也没遮住。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已经湿透了,又换了一团新的,攥在手心里。她的嘴唇一直在抖,但没哭出声——。
张维安没站在门口,他在厅里面。他站在遗体旁,低着头看着玻璃棺里那张安详而陌生的脸。三天了,他还是不相信这是他父亲的。比他记忆里的父亲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嘴角微微往下耷拉着,像是在梦里还在生气。
「爸,你让我查的那个人,也来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一个副总快步走过来,在张维成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张维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侧过身对张维芳说了一句「有客人到了」,转身沿着走廊往侧厅方向走去。
雨还在下。李建军没有打伞。黑色西装,白色衬衫,没有系领带,最上面那颗扣子松着,衬衫领口露出那根细细的红绳,红绳系着魂玉,玉佩贴着胸口,被衣服遮住了。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赵铁军,也没有告诉林晚晴具体是来参加谁的葬礼。他只说「出差,明天回来」。林晚晴看着他换衣服的时候就知道他要去哪,但没问。
张维成站在走廊拐角处等着。
两个男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李建军先开口了。「张总,节哀。」声音不大,没有刻意的沉重,也没有刻意的疏离。张维成伸出手,跟李建军握了一下。他的手很凉,指节粗大,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松不紧,时间不长不短。
「李先生能来,家父在天之灵也会欣慰。里面请。」
李建军走进告别厅的时候,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没有人认识他,但他走进来的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敌意,是警觉,像平静的水面下忽然涌起的一股暗流。他走到灵台前,从旁边的花篮里取了一枝白菊,折去花茎下端多余的长度,双手持花,躬身三拜。白菊放在遗像前面,与旁边那些堆栈的挽联花圈并排。遗像里的灰袍老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微微绷着,眼神直视前方。
张维安从遗体旁边走过来了。
他比李建军矮半头,年纪也小几岁,但他走路的姿态跟他父亲一模一样——肩膀微微前倾,下巴微擡。他把这种姿势维持到走到李建军面前,才忽然意识到这个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人,站着的时候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就已经把整个厅里的气场压得死死的。
「你就是李建军。」张维安的声音不大,但告别厅太空太静,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是。」李建军看着他的眼睛。
「我父亲最后那几天,一直在查你。」张维安没有压低声音的意思,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抿成了一条线,像他父亲遗像里那样。「他查你的底,查你的女人,查你老家有多少亲戚。你知不知道?」
李建军没有说话。张维安往前又走了半步。「我父亲走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律师的,没提任何人。但我知道他做那些事是为了什么——他这辈子咽不下那口气的,从来只有一个人。」
「维安。」张维芳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轻声喊了一句,扯了扯弟弟的袖子。
张维安没有动,甩开姐姐的手。「爸那些年为了集团拼命,到头来落个什么下场?被人逼死,连个说法都没有。人家倒好,穿得体体面面来参加葬礼,还送我父亲一枝白菊花,我当儿子的说两句,不行?」他的声音开始发颤,不是怕,是压了三天三夜的愤怒和悲痛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虽然这个出口对准的未必是真正该对准的人。
「你父亲的事,跟我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李建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青砖地上,「你觉得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争对错。」
张维安的嘴唇剧烈地抖了一下,想说什么,又被姐姐拉住了。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发白,但最终没有挥出去。
「李先生,请移步侧厅喝杯茶。」张维芳用眼神制止了弟弟,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李建军没有动,看着张维安。
「你父亲走的最后那天,我见到他了。他毒死了自己的师父,霸占了自己的师妹,背叛师门几十年。他还把自己的师弟从医院绑了,就为了逼问师门传承的下落。这些事情,你们兄弟几个,真的一无所知?」
张维安的脸涨得通红,猛地挣开姐姐的手,往李建军面前跨了一大步。「你闭嘴!你算什么东西,在我爸灵堂上——」
「维安!」张维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重,但很沉。他走过来,按住弟弟的肩膀,把弟弟往后带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微微欠了欠身。「各位,家父灵前请保持安静。今日是家父出殡的日子,各位能来,我们全家感激不尽。至于其他事,改日再说。」
李建军深深看了一眼张维安,转身往侧厅走去。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走廊灯光里拉得很长。
侧厅里,几个建工集团的高管正围在一起低声交谈,看见李建军进来,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话头。有人打量他,有人假装没看见,有人端起茶杯把脸挡住。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副总级别,端着茶杯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李先生?」副总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在商场上磨练了几十年的老练。「听说李先生是做安保的?龙盾安保,这两年发展很快。你跟我们张总——怎么认识的?」
「我跟他父亲不认识。」李建军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是陈年的普洱,有股樟香味。
「哦?你跟老爷子不认识?」副总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老爷子生前可提过你。你是哪个圈子里的?」
「不是圈子里的。」李建军放下茶杯。「我就是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