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江州。李建军是被念安的哭声吵醒的。小家伙趴在婴儿床栏杆上,脸憋得通红,嘴里喊着「爸爸爸爸」,口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丝。念平被他吵醒了,没哭,安静地躺着,两只手举在头顶,睁着黑溜溜的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李建军从沙发上起来——昨晚没上楼,在客厅陪林晚晴靠着睡着了。薄毯滑到地上,助行器还摆在沙发扶手旁边,林晚晴不在。厨房里传来锅铲声和张婶说话的声音。
他把念安从婴儿床里抱出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不哭了,但一抽一抽地打嗝。他轻轻拍着念安的背,走到厨房门口。林晚晴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腰上绑着护腰带,助行器靠在冰箱旁边,没用。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
「念安醒了?粥在电饭煲里,你先盛一碗喝。念平的米糊也好了,在保温碗里。」
「你几点起的?」李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弯腰拿东西的时候要扶着灶台边缘慢慢蹲下去,起来的时候要先直起腰停一停再转身。
「六点多。睡不着。」她把煎蛋铲出来放进盘子里,关了火,转过身。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很好,眼睛里带着一种只有在确定了某件大事之后才会有的笃定和亮光。
「今天给爸他们打电话吧。婚期定了,该通知的长辈都得通知到。我爸我妈,雨嫣姐爸妈,薇薇姐爸——还有外公。三家坐在一起,把日子敲定,把细节说清楚。不能各说各的,到时候台上站不下,礼数乱了,老人们脸上不好看。」
李建军把念安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通信录。第一个名字是林国栋。他没有犹豫,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建军?」林国栋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这个点他 usually 在去市委的路上。
「爸,婚礼的日子定了。下个月十八号,外公找先生算的。今天想请您和妈过来,商量一下具体安排。薇薇她爸和雨嫣她爸妈也来。都在咱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行。几点?」
「十点。我在家等您。」
「好。」林国栋挂了电话。李建军又拨了王建民的号码,王建民接得也快,声音里带着笑,说雨嫣的事你说了算,我们听安排。又说你王婶念叨好几天了,说要给雨嫣准备嫁妆,家里那床缎子被面放了二十年了,终于能用上了。李建军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林正业的。响了好几声才接,电话那头很安静,只有翻文档的沙沙声。「建军?」林正业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在机关里待了几十年的人特有的沉稳。
「叔叔,婚礼的日子定了。下个月十八号。今天请您来江州,商量一下具体安排。薇薇她——」他顿了一下,改了称呼,「晚晴她爸、雨嫣她爸都来。外公也来。」
林正业沉默了很久。电话那头只有翻文档的声音停了,又响了,像是他把文档夹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几点?」
「十点。在江州家里。」
「好。我到。」林正业挂了电话。李建军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念安。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口水蹭了他一肩膀。
上午九点半,别墅的门铃响了。李建军去开门,门口站着林国栋和周慧。周慧手里拎着两盒点心,是稻香村的,说是昨天下班特意去排的队。林国栋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爸,妈。进来坐。」
周慧进门就换鞋,换了鞋就往厨房走。「张婶,我帮你。今天人多,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张婶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笑,说亲家母你坐着歇会儿,我一个人行。周慧不听,系上围裙站到灶台前。
林国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把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信封上没写字,但封口用胶水粘了好几层,像是怕里面的东西掉出来。
「建军,薇薇她爸——几点到?」
「说十点到。从省城过来,开车要两个多小时,应该快了。」
林国栋点了点头,没再问,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两页,又放下了。他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周慧正和张婶商量菜单,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门铃又响了。李建军去开门。王建民和王母站在门口,王母手里拎着一个大红色布袋,鼓鼓囊囊的,边角露出一截绣着龙凤图案的缎面。王建民穿着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打了发胶,像是要去参加什幺正式场合。
「叔叔,阿姨。进来坐。」
王建民进门,换了鞋,走到客厅跟林国栋握手。两个男人握了一下,没说话,各自坐下。王母没急着坐,拎着那个大红布袋走到周慧跟前,把布袋打开一条缝给她看。周慧探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说这是老货,现在买不到了。王母说当年怀雨嫣的时候她妈给准备的,一直压在箱底,放了二十多年,连个褶子都没有。
林晚晴从楼上下来。她换了一件淡粉色的羊绒衫,头发扎起来了,化了淡妆,气色比早上好了很多。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走下来,助行器没拿。王母看见了,赶紧走过去扶她。
「你这孩子,腰不好就别逞强。该用助行器就用,没人笑话你。」
「阿姨,我没事。今天大喜的日子,不想拄着那东西。」
王母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王建民坐在沙发上,看见妻子别过脸去的那一瞬,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门铃第三次响了。李建军去开门。林正业站在门口。他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搭在脖子上,没系,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色不太好——不是不高兴,是开了两个多小时的车,又走了一段山路。
「叔叔,进来。路上不好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