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明
林轼贤,长安人士,已过耳顺之年,入仕至今三十余载,位在枢机,心忧天下,曾常以“致君尧舜上”为念,每每上言劝诫,然圣上沉迷长生之术,朝臣各立门户,又有阉党攻奸不止。
及至两年前朝中孙元老“死谏长门”之后,他才倍感无力。
后来太子也被卷入这场风波,圣上下令软禁其于太极宫,而他这个太子太师也因教导无方而被罢免,干脆在那时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
殿下还是太过仁慈,顾念手足之情或许是好,但若为一国之君……如今朝中苦苦为太子挣扎的只有挚友张太师了……
说回此时西进祁山访友之事,竟也如此不顺。
孩子依旧高烧不止,本是幸运地有了草药,但竟然苦于无火煎药!实在令人痛惜……
正当他扼腕叹息之时,却听到一阵阵急促的琵琶音从身后传来,却是方才的小娘子所为,那小娘子见此妇人之难恐怕也是无济于事,只得像方才一般弹琴奏曲以聊表安慰。
但过了一刻钟,琴声仍旧不绝于耳,半刻钟后也是如此,此时周遭众人也纷纷躁动,又看一旁夫妇痛哭孩儿,预备上前阻止,但见一旁身形勇猛的镖师银刃微微出鞘,这才按捺住。
他也起身,想要问那小娘子个究竟,却见她起身掷琴于地,琵琶也应声而碎……
棠鲤麻木地僵着手指拾起地上碎裂的琵琶,将残骸放进燃烬的余灰之中。
“棠鲤,小心些手,我来。”岑燕之蹲在棠鲤身边,小心地将碎了的琵琶从她手上拿下来,指尖不经意相碰,她也没有知觉。
岑燕之看着她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这琵琶每次拿出来时都依旧如新,一看便知主人定是极为爱惜。
“岑燕之,你的火折子还能用吗?”棠鲤淡淡开口,盯着余烬目不转睛。
岑燕之听闻从腰间荷包中取出火折子,伸手点过去前顿了顿,最后还是将火堆再次引燃……
药煎好了,妇人小心翼翼地吹吹,一口一口地喂给怀中的孩子。
林轼贤看着眼前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那丈夫看着孩子被妇人哄着终于安稳睡去后,走到林轼贤和那采药人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感谢恩人救命之恩!”
说罢便以头伏地,行此大礼。林立在林轼贤的示意下赶忙将人扶起,那采药人见状也有些不知所措,并其他人一样呆呆地看着……
林轼贤拄着拐杖,慢慢走到那丈夫面前,沉声道:“郎君要谢,更应该谢那位小娘子。若非她大义焚琴……此时哪有火来煎药,又如何喂得了孩儿?”
听闻林轼贤之言,那妇人也反应过来,暂且将孩子放在包袱边,也走到丈夫面前,两人又看向棠鲤那边——
此时棠鲤心中两种情绪交织翻涌,到最后又被深深的后悔所淹没,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掉。
失了琵琶该怎么办?若是到了大城可不可以去再买一把?买一把多少钱?还要去长安,路途遥远花费也不少……再说了,买一把也不是原来的呀。
她走到角落的马儿旁,抱膝坐下,岑燕之默默不语也跟着她走过去,陪在一旁。
几人靠近的脚步声传来,棠鲤也没有擡头,岑燕之倒是扶着佩刀,站起身,向前迈了两步,身子微微挡住棠鲤。
夫妻俩看着岑燕之面无表情地护在棠鲤前面,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看向跟在后面的林轼贤。
林轼贤见状,赶忙上前道:“侠士莫慌,二位夫妻是为感谢小娘子大义凛然,并无他意……”
岑燕之留下一句稍等片刻,才转过身走到棠鲤面前,慢慢蹲下,用着温柔的语气询问她:“可想跟他们说说话?”
棠鲤闻言抹了把脸上的眼泪,眼角红红的,浓密的睫毛还带着湿润的水汽,岑燕之离得近,看得清清楚楚。
“唔……好……”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岑燕之走在她前面,率先站到那几人面前,棠鲤也一并向前挪动几步,但半个身子隐在他身后,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那夫妻见状还是双双跪下。
外面依旧暴雨如注,棠鲤呆呆地看着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们面上感激涕零的模样,勉强地撑起一丝微笑,客气地回绝了他们的好意,但夫妻俩还是将所剩不多的银钱硬塞在她手中。
棠鲤感受着依旧温热地钱币,再次低低哭了起来……
众人见状,内心也不甚好受,纷纷出言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