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月明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两人也没有沿着官道走,而是顺着林间小路向着叶城的方向前进。
林间骑马不便,两人早已下马步行。
又不知这山林小路有多久没人进出了,竟是杂草丛生,难以分辨道路。
“岑燕之……”棠鲤越走越慢,感觉脚步虚浮,眼神有些恍惚,看着岑燕之离自己越拉越远,这才停下来扶着身边的树喊他。
棠鲤有气无力,也不知他有没有听见自己的声音,慢慢地感觉身体不听使唤,眼前一晃一黑——失去了意识。
岑燕之走在前面,本来在思索该如何尽快赶到叶城,走出朔方地界。从金城刺史与先前偶遇的同僚嘴里,他断断续续地得到了一些消息,除了太监笪禄依旧代君弄权,朝中斗争接连不断以外,朔方与河东两地皆不太安稳,据说曾有官员上书两地异动,却被笪禄按下不报,还大言不惭的地说什么“岂能以俗务污了陛下请听”为由退了回去……
正如方才在那村庄中所见,朔方与河东的消息八成是准的。
正当他思索着,却听到身后传来棠鲤猫儿似的声音唤他,疑惑回头的瞬间,便看到的是她眼睛一闭歪倒在树旁的过程——
身体比思考快了许多,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大步越到棠鲤身侧,顾不得男女大防,将她轻轻扶起。
平时也看出了这女子身形纤瘦,却没想到确实没什么重量,扶起时一不小心一个劲儿使过了,棠鲤的脑袋便顺势撞到了他胸膛上,这一撞也把她撞清醒来。
什么东西这么硬?
棠鲤幽幽转醒,睁眼便看到男人略冒了些胡茬的下巴,想努力擡擡头才发现自己使不上什么力气……
“怎么了?可摔着了?”男人语气中带了些关系与急促,自己也未察觉。
“没……头……”棠鲤有些虚弱开口。
岑燕之听到她说“头”,便下意识腾出一只手去触她的脑袋,却又听棠鲤断断续续开口说完了后面的话:“好似……撞在硬……上……痛……”
岑燕之一时之间竟有些无言以对。
但刚才触及棠鲤的额头时,便觉得手心一阵滚烫,定是发热了,便将人抱起来,走到马儿身边。
棠鲤站不住,只能先坐在石头上小口喘着气……
“你发热了,我们找处地方休息,先上马吧。”岑燕之蹲下身,让棠鲤能够擡眼就看到他的脸,边说还边观察着她的情况。
眼前的女子没了平时的活泼,一张小脸变得苍白,拉耸着眼睛,没了精气……
“好。”棠鲤听后点点头,慢慢起身挪着步子,一手抓着马鞍,一手借着岑燕之的肩膀使力,但是登了半天也没能上去,倒是马儿被弄得烦躁,不停地甩着尾巴、用前蹄刨着土地。
棠鲤努力了,放弃了,转头求助岑燕之,男人叹了口气,还是将棠鲤托上了马……
安北都护府九公子赵铮在奔马一日后,终于在快到幽州的官道上,与自己的胞姐赵璎见了面。
他见到熟悉的马车后,立即翻身下了白马,马车旁的婢女半打着帘子,赵铮疾行走近,才看到了已有两年未见的胞姐赵璎的模样。
记忆里的阿姐面庞圆润、肤白似玉,此时却身形消瘦、眼窝微陷、面容憔悴,本应该是华贵的金簪衬着一张芙蓉面,如今却被一整副头面压得没了精气神……
赵铮见包姐如此,立马簇起眉头,愤怒非常,“混账!程家竟如此欺辱吾姐至此!”
九公子平时喜怒不形于色,虽不说待下人多温柔,但也从未如此大发雷霆。
伺候在旁的车夫、仆从、婢女们霎时战战兢兢,全都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阿弟莫要生气,我如今已无大碍,只是随行医士说要多多静养……”
赵璎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憔悴,特地上了胭脂水粉、梳了高髻、戴了平时最爱的发簪,却还是遮掩不住,责怪自己一时急火攻心,给阿弟赵铮送去了书信,眼下定是又耽误他公干了……
“我送阿姐去外祖家吧!舅母前些日还问及阿姐情况……”想起来也许久没见舅父一家,赵铮开口提议。
从他口中没听到提及回安北的事情倒是顺了赵璎的意,本身这桩婚事就是远在安北老家的父亲魏王的意思,于她来说就不甚喜欢,但又有什么意义呢?
成婚后,程家规矩颇多,又是洛阳新贵,表面上因自己是魏王府嫡女给足了面子,但私下里,不提也罢……
直到半年前好不容易怀上子嗣,才能喘口气。在这看不到后半辈子的宅院里,她开始期盼这个孩子能够健康长大陪伴自己,没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