赎罪
牛头蹲在门口,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人呐——”
马面接口:“死了。”
“我没说这个!我是说这命啊——”
“没了。”
牛头瞪了马面一眼:“你今天怎么老拆我台?”
马面面无表情地嗑了颗瓜子:“实话实说。”
孟媖没理会门口那两个活宝,她盯着许潜看了几秒,忽然把瓜子盘往桌上一拍。
“行了行了,哭也哭过了,你媳妇下辈子好着呢,你就别在这儿替她瞎操心了。”她站起来,走到锅边,拿勺子搅了搅那锅已经凉了的汤,“接着说,你后来不是纳妾生子了吗?”
许潜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重新坐直了身子。
“那个妾姓柳,我总记不住她叫什么,反正也记住也没什么用。她嘴甜,很会来事儿,进门没多久就把家中长辈哄得团团转,而且她肚子也争气,没多久就生了儿子许安,后面又给我生了小女儿许宁。许安生下来那天,我抱了一下。他没哭,但我马上就把他还给了奶妈,之后就再没抱过。”
“又不抱啊?”牛头马面不由齐声吐槽道。
听他们俩这么一说,许潜只好小声补充道,像是在替自己辩解,“不是不喜欢,我可能天生不会抱孩子,怕自己手重,弄疼了他。”
阿荼忍不住插嘴:“什么叫天生?谁天生会抱孩子?你就是给自己找借口躲避,小孩子呢,你就是要多抱,不能孩子一哭你就再也不抱了,就是要让她哭不舒服,你再慢慢找怎么抱她才会舒服啊!”
许潜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惭愧。
“你说得对,”他说,“可我那时候不懂。”
“你现在懂了?”
“现在懂了,”许潜低下头,“晚了。”
阿荼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孟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让他说完,”孟媖说,“别老打岔。”
阿荼嘟了嘟嘴,不情不愿地闭上了嘴。
“我对许安算不上好,也算不上不好,”许潜继续说,“该给的都给了,吃穿不愁,先生是最好的,武师也请了。他想要什么,一句话就有人送到跟前。可我现在想来,我从来没问过他今天开不开心,从来没问过他有没有人欺负你,从来没在他生病的时候守过他一夜。我不知道一个当爹的应该做这些,我爹没对我做过,我以为那些都是多余的。”
许潜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多余的,而且在我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我给不了别人。”
孟媖没说话,只是又抓了把瓜子。
“可能许安是男孩,胆子要比许念和许宁两个女孩大些,从不躲着我。”许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每次回家,他都跑过来接我,抱着我的腿喊爹爹。我就站着,一动不动,不知道怎么回应。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弯腰去摸摸他的头。后来他就跟他的两个姐姐妹妹一样,开始躲着我了,知道这我个爹不会抱他,不会夸他,不会对他笑。我三个孩子,见了我就像老鼠见了猫,能躲就躲。”
牛头马面听到这开始忍不住发出啧啧的声音。
“原本好好的,都怪他娘干出那种丑事。”许潜的脸色沉了下来,“我打断了那对奸夫□□的腿,就把他们扔了出去,当时许安在外地求学,他回来之后,他娘已经不知所踪。家里的下人跟他说了事情的经过,他不信。他跑来问我,他娘是不是被冤枉的?我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我说不出口,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憋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插手。"
许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跪在地上磕头,磕得脑门上的皮都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流。他让我看在他娘这么多年服侍我的份上,饶了她一命吧。我没理他,觉得心烦,就让人把他扔祠堂罚跪。”
孟婆庄里安静了片刻。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叫过我爹。”许潜说,“他看我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怕,后来是恨。我知道有人在背后挑拨,我有几个叔伯巴不得我死。可我没有去解释,没有去查,什么都没有做。”
“为什么?”阿荼忍不住问。
“因为我以为他会自己想明白,就像我以前那样。我以为他长大了就会懂。可我忘了一件事,他虽是我的儿子,但他不可能完全像我,自己会想通,而且背后挑拨的人也不可能善罢甘休的。”
许潜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