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里带煞
赵破军本来不叫这个名字,他刚来孟婆庄的时候随口说的身世并不全,半真半假。
当他决心跟孟婆庄里的人完全坦荡时,语气里难得没了那股横冲直撞的劲儿。他不记得自己原本叫什么了,太久没人叫过,最后一次被人提起可能是五岁,也可能是七岁,反正记不清了,也没什么好记的,估摸也不是很好听的名字,自父母死后出了那个人外,遇到他的人就只喊他“小子”“喂”“你”,再后来他就成了“赵破军”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
“赵破军这名字谁给你取的?”孟媖问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自己,不过在这个名字之前,除爹娘给我取的名字外我还有一个名字。”
“你名字怪多的,那又是谁取的?”
“一个死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他爹去镇上买年货,说过年了总要吃顿肉。小小的他满怀期待地坐在门槛上等,一开始只有他坐着,后来他娘也坐了过来,可是他们坐到天亮都没有等到他爹回来。几天后,其中一个跟着他爹一起去镇上的人衣衫褴褛跑回来,说去镇上那天遇到敌军偷袭,同去的人中包括赵破军(那时应该还不叫这个名字)他爹都死了,就回来的那个人靠装死逃过一劫。他娘当场瘫在地上,包好的饺子洒了一地。后来他娘带着他去找爹的尸首,找了许久,最后在一个土沟里找到了。
他爹的脸已经被野狗啃得认不出来,衣裳也烂了。他娘跪在雪地里,把尸首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自己棉袄裹着抱了回去。回来的路上又遇上敌军,他娘把他塞进一个树洞里,让他别出声,然后自己跑了出去。他在树洞里躲了一夜,等再出来的时候,他娘也不在了。
娘的尸首后来找到了,也被狗啃了。
他那时候才五岁。
当时的他恨战争,恨那些接着战争由头就滥杀无辜的人,他幻想当一个大英雄,把所有的仗都打完,让这世上再也没人像他一样失去爹娘。可一个五岁的娃娃,连自己都养不活,却做着这样的梦。
他所在的村子很快也被敌军攻打,他跟着同村幸存下来的村民逃到青牛镇,那里驻扎着一支军队,他们这群难民里的青壮年被征了兵,女人留下洗衣做饭亦或是成了供士兵取乐的玩物,像他这种又小又没有家人护着的孩子,被统一被扔在镇子外面自生自灭。
他跟几个同病相怜的孩子在镇子外面待了七天。
刚开始的两天,因为找不到吃的,他们饿得啃树皮,啃得满嘴是血;第三天早上醒来时,有个孩子已经饿死了;第四天,他们因跟狗抢吃的,其中一个被狗活活咬死了,他跟另一个孩子受伤了,眼睁睁看着死去的同伴被狗吃下肚;第六天,在又惊又怕又饿的情况下,剩下最后一个同伴死在了他的怀里。
就当他以为他即将死去,和爹娘一样葬身狗腹时,第七天,来了一个人。那是镇上的一个老兵,名叫赵铁山,他瘸了一条腿,是在出镇拾柴的时候发现了当时快要饿死的赵破军,只是看了这个可怜的小孩和他旁边已经僵硬的另一个小孩一眼,几乎没有犹豫说:“跟着我。”
赵破军也没有犹豫就跟了,他没别的地方可去,不跟就饿死。
赵铁山带他回了窝棚,给了他一碗粥。粥是凉的,里头还有沙子,但赵破军觉得那是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赵铁山自己都吃不饱,军饷被上面克扣了大半,还要分出一半养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小崽子。
赵铁山教他识字,虽然自己认不了几个;教他做人,教他什么是好歹、什么是善恶。他说杀人不是本事,不杀才是;当兵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护住身后的人。他还给赵破军取了个名字——赵安,平安的安。
赵破军十四岁那年,军队被敌军围在青牛镇,一围就是三个月。镇子里能吃的都吃光了,后来开始吃人。敌军攻进来的时候,赵铁山替他挡了一刀。那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脸。赵铁山倒下去之前,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别变成他们那样。”
敌军屠了镇,男女老少一个没留。赵破军又一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他在镇子外面的树林里躲了七天,等敌军走了才出来。后来他发现自己总在被围困的七天后有奇遇,但独独在这次没有灵验。出来的时候,赵铁山的尸体和其他遇害的人一样堆在镇子门口,早已烂得不成样子了。赵破军想把这位给了他新生的师傅埋了,可他的手已经烂了,一拉,手指头就掉了。他跪在那儿,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捡起来,想接回去,可接不上了,怎么都接不上了。
从那以后,他变了。他不再想当英雄,只想杀人。杀那些敌军,杀那些让赵铁山和他爹娘死的人,杀那些屠城的人。他觉得只要把他们全杀光了,这世上就太平了,就不会再有孩子像他这般可怜。于是,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的名字——赵破军,他开始拼命练武,一天练七八个时辰,练到吐血,练到昏过去,依旧不敢松懈。
十六岁那年,他如愿参了军,他在军营里遇到了一个老兵,姓孙,大家都叫他孙拐子。孙拐子认出了他,问他是不是赵铁山养的那个小崽子。他说是。孙拐子问他想不想给赵铁山报仇?他说想。孙拐子说,那就留下来,我教你。
孙拐子教了他三年。教他用刀,教他骑马,教他怎么一刀毙命,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怎么心狠手辣,怎么不把人当人看。孙拐子说,战场上你不杀他他就杀你,心软的都死了,只有心狠的才能活下来。他信了。他杀的第一个人是一个俘虏,十五六岁,跟他差不多大,跪在地上哭着喊娘。他拿刀的手在抖,孙拐子说不杀他明天上战场死的就是你。他就杀了。一刀砍在脖子上,血喷了他一脸,就跟当年赵铁山死的时候一样。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抖过。
杀了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杀到后来,他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了。他只记得刀砍进骨头里的声音,记得血喷在脸上的温度,记得那些人死之前的眼神——恐惧的,愤怒的,哀求的,麻木的。他的眼睛也有一个变化:一开始不敢看,后来不忍看,最后习以为常。
他想过赵铁山的话——“别变成他们那样。”一开始想过,后来就不想了,因为想也没用,他已经变成他们那样了。他每次屠城都跟自己说这是为了给赵铁山报仇,可他后来才知道,赵铁山根本不会想杀那些人。赵铁山活着的时候连一只鸡都不舍得杀,捡了一只瘸腿的野猫回去养了三年,猫死了他哭了一宿。而他杀了那么多人,却从来没为赵铁山哭过一滴眼泪。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了。在青牛镇那个树林里,七天七夜,他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哭过。杀人不会哭,被人砍不会哭,被萧玉澜骗不会哭,被砍头的时候也没有哭。
他以为他已经不会哭了。
可他讲到这里的时候,伸手摸了摸自己那颗头的脸颊,指尖是湿的。
他愣住了。
孟婆庄里安静了许久。
孟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你从军二十年,大小战役上百场,屠城十一座。每次屠城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什么都没想。”他说,“就是杀。杀到后来脑子是空的,眼睛是红的,手是不停的。”
“停下来之后呢?”
“有时候会吐。不是害怕,是恶心。吐完了,第二天接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