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两情相悦 (1/4)

两情相悦

刘二狗讲完了,那只完好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但没有泪。泪在故事里就流干了,在野庙里,在阿芦说“我脏”的时候,在小草被抱走的时候,在那些孩子从他手里交出去的时候。他哭过了,哭得太多了,现在哭不出来了。

阿芦跪在他旁边,没有声音,只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砸在孟婆庄的青砖上,无声无息。

秀兰攥着陈大力的手,指甲掐进他的手背里,他没有缩,也没有喊疼。原本他们不知道该怎么看这对拐卖孩子的畜生,这对作恶多端,死到临头还想着飞升成仙的疯子。可他们听见阿芦说“不脏”的时候,听见刘二狗说“下辈子我干干净净地来找你”的时候,眼泪就是止不住。

孟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她没有嗑瓜子,手里那颗瓜子从刚才就攥着,一直没松开。瓜子壳碎了,瓜子仁碎了,碎屑从指缝间漏出来,落在桌上。她没有去看。

“讲完了?”她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带着回音。

“讲完了。”刘二狗说。

孟媖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伸手去翻开桌上的生死簿。生死簿哗啦哗啦地翻了几页,停在一处。她的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像在数什么,数完了,合上簿子,放在一边。

“你们这辈子,找过几个孩子?”她问,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刘二狗没有回答,阿芦也没有回答。

“我问你们话呢。”孟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但还是不重。

“八个。”刘二狗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八个孩子。卖了五个,两个送了人,一个……”

他顿了一下,“一个死了。生了病,没来得及治。”

孟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八个孩子,”她说,“你们记得他们的脸吗?”

刘二狗没有说话。阿芦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里碎掉了。

“记得。”她终于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每一个都记得。大的小的,胖的瘦的,哭的笑的,都记得。最小的那个,才出生三天,是个女孩。我用棉布裹着她,怕她冷。她的眼睛还没睁开,嘴一张一合地找奶吃。她不知道她不是我的孩子,她把我当娘了。”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抖着。

“你们把她卖了?”孟媖问。

阿芦点了点头,没有擡头。

“卖了多少?”

“五两。”

“那孩子后来呢?”

“不知道。”阿芦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听不真切,“不知道,不知道……”

刘二狗跪在那里,脊背弯了。他的额头死死抵着地面,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蜗牛。

“我知道我该死。”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下刀山,下油锅,上火海,怎么罚都行,但我想让她投胎,让她好好活一回,让她别继续跟着我受罪了。”

阿芦猛地擡起头,抓住了他的手。“不,我也有罪,我纵容了你行恶,而且那些孩子还是我养的,是我亲手交出去的,要下一起下。”

“你下什么?”刘二狗擡起头,“你是被我害的。那些孩子不是你要卖的,是我。你拦过我的,你拦过的。我不听,都是我的错。你投胎去,找个好人家,把这辈子忘干净,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刘二狗!”阿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说什么混账话?我是你媳妇!我怎可能抛下你下地狱受罪,自己一人在人间独活?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两个人跪在那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都是红的,脸上的焦黑和泪痕混在一起,像两幅被水洇湿的画。谁也没有再说话,就那么看着对方,看着看着,眼泪就又涌了出来。

孟媖靠在椅背上,看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

“行了。”她说,声音不大,但那两个人同时安静了,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连呼吸都停了。

“你们这辈子做的事,”孟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说得特别慢,“按地府的规矩,没什么好说的。八个孩子,三个至今下落不明。你们自己说,该不该下地狱?”

“该!”刘二狗和阿芦同时说,像一个人在说话。

孟媖站起来,走到锅边,拿起勺子,舀了两碗汤。汤很清,清得能看见碗底。她把汤端过来,放在桌上,推到刘二狗和阿芦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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