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蟠桃会 (1/3)

蟠桃会

阿荼给孟婆梳头的时候,铜镜里映出两张脸。

一张是孟媖的,眉目间带着几分倦意,眼皮耷拉着,像是还没睡醒;另一张是阿荼自己的,抿着嘴,手指在孟媖的发丝间穿梭,一绺一绺地挽起来,用木簪别住。

孟婆庄的早晨没有阳光,只有忘川河的水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灰蒙蒙的,照在铜镜上,把两个人的脸都染上一层淡淡的青灰。阿荼把孟媖最后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手里的梳子停了一下。

她问出了一个藏了很久的问题。

"孟婆,您当年到底为什么来地府?"

孟媖盯着铜镜,眼皮都没擡一下。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指甲上还沾着昨晚熬汤时溅上的药渣,褐色的,一小片一小片,像干涸的泥点。

"忘了。"她说,"太久远了。"

阿荼没有移开目光。她从镜子里看着孟媖,看着那张她看了几百年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不是长相变了,是那层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冰面下的河,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流。

"您是不想说,还是真的忘了?"

孟媖的手动了一下,只是一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那是她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阿荼知道。

"有些事,"孟媖说,"忘了比记着好。"

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阿荼,目光落在镜子里自己的脸上,但那双眼睛是散的,没有焦点。她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阿荼够不着,远到阿荼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阿荼没有再问。她低下头,把梳子放在桌上,梳齿上缠着几根银白色的头发,是孟媖的。她用手指把那几根头发撚起来,绕了两圈,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下了。

孟媖忽然开口了。

"你上次说在奈何桥边等的那个人,等到了没有?"

阿荼的手一抖,梳子从桌上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弯腰去捡,手指触到冰凉的砖面,梳齿卡在砖缝里,她抠了两下才拿出来。她低着头,把梳子握在手心,没有擡头,也没有回答。

孟媖从镜中看着她,没有再问。

空气里浮着一层说不清的沉默。不是尴尬,不是压迫,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忘川河上的雾,薄薄的,拢在两个人之间,摸不着,但看得到。

阿荼把梳子放回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裙角。她的手在发抖,但她藏得很好,只抖了一下就稳住了。

"衣裳给您放床上了,"阿荼说,声音稳得不像刚刚掉了梳子的人,"月白色的那件,领口绣了彼岸花的。您上次说舍不得穿,今天这么好的日子,穿了吧。"

孟媖哼了一声,没接话,站起来去里屋换衣裳。

阿荼在外面等着。她听见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孟媖小声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袖子穿反了之类。她嘴角弯了一下,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彼岸花的香气涌进来,混着忘川河的水腥味,是地府特有的味道,闻了几百年,习惯了,便闻不见别人闻见的那些了。

"好了。"孟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荼转过身。

孟媖站在里屋门口,穿着那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裙摆上绣着银色的彼岸花纹,一朵一朵的,从腰际蔓延到裙角,像一条开满了花的路。她的头发被阿荼梳得整整齐齐,木簪别在发髻上,露出一截素净的簪头。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比平时直,像是换了一个人,不,还是那个人,只是把平时藏着的那层壳卸掉了,露出底下的样子。

阿荼看了她两秒。

"您今天真好看。"阿荼说。

孟媖瞪了她一眼,但那瞪法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刀子,这一眼是棉花,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

"少拍马屁,"她说,"走了走了,阎王该等急了。"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孟婆庄。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熄,橘红色的光映在锅盖上,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呼吸。桌上摊着没嗑完的瓜子,地上落着瓜子壳,阿荼还没来得及扫。墙上挂着她那件熬汤时穿的旧衣裳,灰扑扑的,袖口沾着洗不掉的黑渍。

她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看好家,"她说,"别让牛头马面把瓜子偷光了。"

阿荼笑了,站在门槛上,手里还攥着那把掉在地上捡起来的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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