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洗脚水 (1/3)

洗脚水

月老站在孟婆庄的灶台前,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陶碗,碗里盛着他熬的第一锅汤。汤的颜色不对,正常的孟婆汤是清亮的茶色,他熬出来的是浑浊的黄褐色,像雨天泥地里积的水。他盯着那碗汤看了好一会儿,弯腰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

牛头马面蹲在门口,嗑着孟婆留下的那半袋瓜子,嗑得嘎嘣响。

"月老大人,"牛头笑嘻嘻地说,"您这汤,能喝吗?"

马面在旁边补了一句:"看着像洗脚水。"

月老没有理他们,把汤倒回锅里,重新添水。他卷起袖子,露出两截瘦而白的手臂,上面还缠着几根红线,大概是走之前没来得及解下来的。他生火,加水,从筐里抓了一把彼岸花,掐头去尾,只留花瓣,撒进锅里。花瓣在水面上漂着,被滚水一烫,卷曲,沉底,汤色渐渐泛出一层淡红。

他的动作不算熟练,但每一步都做得仔细。袍角沾了灶灰,脸上蹭了一道黑印,他也没顾上擦。

白无常从门口探进头来,大舌头在胸前晃了晃,含混不清地说:"月老大人,您这衣服……不怕脏啊?"

月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暗红色的袍子,袖口已经黑了一块。

"脏了就洗,总比那锅汤糊了好。"

黑无常跟在白无常身后,没有说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清水,放在灶台边上,指了指月老脸上的黑印。月老愣了一下,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结果把那道黑印抹得更大了。白无常笑得大舌头甩来甩去,牛头马面也跟着笑。月老没有生气,只是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添了一撮花瓣进去。

第一批鬼魂来的时候,月老的汤已经熬到了第三锅。前两锅他都没端出去,自己尝了尝,觉得不对,倒了重来。第三锅的颜色勉强对了,但味道如何,他心里没底。

第一个鬼魂是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肩上还扛着一把锄头,像是刚从地里上来就死了。他坐在孟婆那把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四处张望,不知该看哪儿。

月老端着一碗汤走到他面前,递过去。那男人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汤,又擡头看了看月老,愣了一下。

"你……"他揉了揉眼睛,"你是月老?"

月老点了点头。

那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响:"你还有脸给我端汤?你系的那叫什么线?我媳妇嫁给我不到两年就跟人跑了,留下一个娃,也不知道那个娃到底是不是我的!你说,你系的是什么线?"

月老没有躲。他站在那男人面前,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等他骂完了,轻轻说了一句:"是我系错了。"

那男人张了张嘴,还想骂,被这一句堵住了。

月老从怀里摸出一本小簿子,翻开,在一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什么时候成的亲?"

那男人愣在那里,满脸的怒气像被针扎了一下,泄了。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记下来。"月老说,笔尖悬在纸上,"下辈子,我给你系一根好的。不会再错了。"

那男人站在那里,肩膀慢慢垮了下去。他看了月老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接过那碗已经凉了的汤,一饮而尽。

"我叫李铁牛。"他放下碗,"顺来县的。那是我二十三岁那年的事。"

月老把名字记在簿子上,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第二个鬼魂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拄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她生前大概是拄惯了的,死了也改不掉。她在椅子上坐下,接过月老递来的汤,没有急着喝,而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月老?"她的声音沙哑,像嗓子里灌了沙子。

见月老点头,老妇人把汤碗放在桌上,冷笑了一声。

"那我可要好好谢谢你了。你给我系的那根线,害了我一辈子。我嫁的那个男人,打了我四十年,整整四十年!我死了他都没放过我,还托人给我烧纸钱说下辈子还要娶我。要不是你系的那根线,我至于过这么多年苦日子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月老站在她面前,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是等她说完,然后再次翻开那本簿子。

"您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那桩姻缘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妇人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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