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烧肉
孟婆庄的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但似乎又热闹点。
阿呆在厨房里忙活,锅铲声从早响到晚,牛头马面来蹭饭的频率翻了一倍,白无常的大舌头终于不再抱怨菜咸了,黑无常的碗里也不再只有白饭。月老隔三差五会来一趟,说是看阿呆,但每次来都在孟婆庄门口站一会儿和孟媖孟婆斗斗嘴才进去。他走了以后,阿荼发现孟婆嗑瓜子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
一天傍晚,黑白无常一左一右押着一个人,站在彼岸花海的边缘。那人脖子上有一道紫黑色的勒痕,颜色已经淡了些,但痕迹还在,像一条细细的绳,绕着脖颈一圈。他的脸很瘦,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眉眼间与许潜有几分相似,但眼底没有许潜那种冷冰冰的硬,而是一种畏缩,像一只被踩过尾巴的猫,见了人先缩一步。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阿荼正在院子里扫地,擡头看见那三个人影,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她认出那个人了——许安,许潜的儿子,因为他长得太像许潜了。她放下扫帚,转身进了屋。
"孟婆,"她压低声音,"许安来了。"
孟媖正在锅边搅汤,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没有擡头,只是问:"许潜呢?"
"应该在阎王殿那边。"
"去喊他过来。"
等阿荼带人回来时,许安跪在彼岸花海的边上,额头贴着地面,肩膀微微发抖。黑白无常站在他身后,像两根沉默的柱子。白无常的大舌头垂在胸前,难得没有甩来甩去,黑无常面色沉静,目光落在父子的背影上。
"爹。"许安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我查清楚了。"
许潜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门口,站在那道门槛后面,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迈过了门槛,一步一步地走过去,走到许安面前,弯下腰,伸出手。
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犹豫了一会,他才把手按在了许安的肩膀上,手指收拢,轻轻握了一下。
"起来。"他说。
许安没有动,他的额头还贴着地面,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起来。"许潜又说了一遍,但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地上凉。"
许安终于擡起头,他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着,鼻尖红得像被人捏过,嘴唇上一道干裂的血口子,应该是咬了很久才松开。
"爹,"他的声音沙哑,"我查清楚了。是我娘偷人,您也没想杀我,是叔伯们骗我,是我蠢,信了他们的鬼话。是我冤枉了您,是我……"
他哭得不成样了,许潜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想起许安小时候,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一个冲天辫,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的,撞进他怀里的时候嘴里喊着"爹爹”“爹爹"。他那时候不会抱他,不会弯下腰接住他,只是站着。孩子抱着他的腿,仰着脸看他,等一个回应,但是他没有给。
现在他的手落在许安的肩膀上,温热的手心贴着那层薄薄的短褐,能感觉到肩膀在抖。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像一个父亲。
"都过去了。"许潜说。
他蹲下来,蹲得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手从肩膀移到许安的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许安听到这话,不再是那种克制着的、哽咽的哭,而是那种把脸埋进父亲肩窝里、声音闷在布料里的、真正的哭。像是所有的东西全都堆在胸口,现在终于被人掀开了一道缝,它们就挤着往外涌,挡都挡不住。
黑白无常站在一旁,白无常把头别了过去,大舌头在风中动了动,黑无常垂着眼皮,没有说话。
许安哭了很久,哭到没力气了,声音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许潜始终没有说话,只是扶着他的背,等着。
后来两个人一起坐在了门槛上,肩挨着肩,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多不少。彼岸花海在他们面前翻涌着,红色的,一浪一浪的,像一条永远不会停下的河。
许安没有说他在人间是怎么查到真相的,也没有说他脖子上的勒痕是咋来的,许潜也没有问。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风从花海上吹过来,吹得两个人的衣角碰到了一起又分开,分开又碰到了一起。
"爹,"他忽然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您想替我顶罪的事,我都知道了。我不能让您替我扛,我自己犯的错,我自己担。"
许潜转过头看着他。他看了很久,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但没找到。许安的脸比他的软,眉梢带着一点倔,又带着一点怯。
"你瘦了。"许潜说。
许安愣了一下,随后低下头,闷声道:"没瘦。"
许潜没有反驳。他看着远处彼岸花海尽头那条灰蒙蒙的地平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许安也看着同一个方向,父子俩的视线落在同一条在线,谁也没有说话,但坐在一起的姿势比刚才更贴近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