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林
据说那日宴席散了之后,王母把大公主单独叫了过去。屏退左右,殿门一关就是大半个时辰。没有人知道里面说了什么,守在门外的仙娥只听见王母的声音时高时低,偶尔有一两声瓷器磕在案面上的脆响,但始终没有听见大公主的辩驳。
大公主出来的时候,面上一如既往地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她回宫以后,连夜写了一封请罪的奏疏,第二天一早便递到了王母案头。
奏疏写得极短,只有几行字:"儿臣违逆母后,私改七妹姻缘,罪在不赦。恳请母后降罪,儿臣甘愿受罚。"
王母看了那封奏疏,沉默了很久。她把奏疏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让她去地府,跟孟婆待一阵子。"
不过不知中途出了什么差错,等这道口谕传到地府已经是半个月后了。孟媖几乎快把跟月老互换差事发生的那些破事抛到脑后,正悠闲地坐在灶台边嗑瓜子,还以为是天庭送来的口谕是夸她最近熬汤熬得好呢。
当阿荼把口谕念了一遍,孟媖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瓜子壳含在嘴里,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大公主?"她差点被瓜子壳呛了下,"来我这儿?"
"口谕上是这么写的。"阿荼把那张纸折好,放在桌上,"王母说,让她在您这儿待一阵子。没说多久。"
孟媖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遍。来回看了两遍,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她来我这儿干什么?我这里是熬汤的地方,不是收容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一个公主,来我这儿扫地?"
阿荼没有接话。
大公主来的那天,是阎王亲自送下来的。
她换了一身素淡的衣裳,没有穿宫装,没有戴珠翠,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不施脂粉。看上去比蟠桃宴上那副端庄高贵的模样少了几分距离感,但眼底那层东西还在,像一口深井,看不见底。
阎王走在前面,大公主跟在他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阎王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开口。他走到孟婆庄门口停下来,侧过身,朝大公主做了个"请"的手势。
"您请。"
大公主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阎王,你这是送我来受罚的,还是请我来做客的?"
阎王嘿嘿笑了两声,手放下来,尴尬地搓了搓袖口,看起来有些心虚。
"这个……王母的意思是,您先在地府待一阵子,熟悉熟悉环境,等风头过了再说。"
"环境?"大公主的目光扫过孟婆庄的门楣,"我熟悉这儿的汤,不需要熟悉环境。我是来干活的。"
她走进孟婆庄的时候,孟媖正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颗瓜子,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没有火花,没有刀光剑影,只是一种互相掂量的、沉默的交接,像两个秤砣放在同一杆秤上,看谁更沉一些。
"孟婆,"大公主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我来你这儿报到。"
孟媖把瓜子放进嘴里,嗑了,壳吐出来,落在地上。
"知道了,先说好啊,我这儿不养闲人。"
"我知道。"
"每天要扫地、擦桌、烧水、端茶。偶尔来了鬼魂,你要帮忙招呼。阿荼忙不过来的时候,你搭把手。"
"好。"
孟媖指了指墙角那把扫帚。
"那从扫地开始。"
大公主走过去,拿起扫帚,转身就开始扫。她的动作很利落,扫帚贴着地面,从墙角开始,一下一下地往外推,像是做过很多次。灰尘被聚拢到一起,堆成一小堆,她拿起簸箕,把灰尘扫进去,倒进外面的灰桶里。然后她又拿起扫帚,继续扫。孟婆庄的地面被她从里到外扫了一遍,连桌子底下、柜子边角那些阿荼平时懒得弯腰去够的地方,她都扫得干干净净。
阿荼站在旁边,目瞪口呆。她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那是她忘了喝。
"大公主……"她小声说,"您以前扫过地?"
大公主把扫帚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第一次,但这有何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