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手,仍旧稳稳地按在赵达功肩上。
「别着急啊达功同志,饭要一口一口吃,问题也得一个一个的回答嘛。」
赵达功大口喘着气,憋得脸部泛红,双手死死抓着椅子扶手,额头上汗珠一颗颗冒出来。
这算怎么回事?高端的政治博弈,居然采用了最朴素的物理压制!
历史性的问题来了,到底是政治压力大还是物理压力大。
眼看场面要往全武行的方向狂飙,坐在主位的裴一弘终于开口了。
「育良同志,都是五十好几、快六十的人了,血压都不低吧?活动活动筋骨也就算了,不要影响团结。」
听到一把手发话,高育良顺势松开手,温和地笑了笑。
「裴书记,我只是怕达功同志站起来太急,腰闪了。」
赵达功咬着牙,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心道:「玩下马威是吧,这次是老子大意了,下次看我弄死你个教书匠不可!」
高育良走到会议桌尽头,双手撑在桌面上看向赵达功。
「刚才我问的问题,既然达功同志不敢回答,那我替你回答。」
赵达功的脸色沉了下去。
高育良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像是在大学课堂一样侃侃而谈。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亚洲金融危机刚刚爆发。」
「我们汉东省恰逢国企改制,GDP增速较九十年代初期几乎腰斩,连续六年下行。」
「那是个什么光景?大量国企职工下岗,厂矿全面停工,青年人往外逃,连县乡财政连锅都揭不开,社会上到处是失去收入来源的家庭,。」
多少地方连干部的基本工资都发不出,职工被拖欠几个月,医院没钱进药,乡镇政府全靠四处借钱堵窟窿!」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时代的一粒灰,落下去就是一座山。偏偏屋漏又逢连夜雨,那时候又赶上了百年难遇的特大洪涝灾害。」
「老百姓的生活,是断崖式下跌!许多地方一夜返贫,甚至出现了吃不上饭的极端情况。」
会议室里,几名经历过当年苦日子的汉东本土老常委,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心有戚戚。
高育良站直身子,继续说道:「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连中央当时都下发了【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文档。」
「单位福利分房彻底结束,汉东这才打开了靠土地财政和房地产狂飙救命的时代。」
「那时候靠什么拉动经济?靠建设!靠到处盖住房!靠砸进去的钢筋水泥,还有上下游那几百条产业链!」
「就因为这些项目,建筑队有活干了,搞运输的有活干了,连带快倒闭的水泥厂、钢厂、电缆厂全都有了订单!」
「老百姓手里终于有了工资,服务业也慢慢起来了,汉东的经济这才硬生生被拉回了上行信道。」
他看向赵达功。
「可这种猛药,会不会有副作用呢?当然有!」
「房价飙升,居民杠杆被拉爆,贫富差距拉大,住房不平等,再加上地方政府对土地财政形成依赖。」
「难道当时的领导想不到这些副作用吗?」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高育良一字一句道:「当然想得到。」
「但当时压倒一切的政治任务,是先让老百姓的缸里有米,碗里有饭!」
「一个人如果连肚子都填不饱,你跟他说二十年后的房价结构,他能听进去一个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