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日战争之后,奥马尔改变了一件事。
节奏。
1967年底,他找了马哈茂德,只说了一句话:「我需要往外延伸了,军队之外,往周边国家延伸。你的人脉里,有没有沙鹰国或者新月国的军方人士?」
马哈茂德想了一下,「有两个,不深,但可以用来打开局面。」
「足够了,」奥马尔说。
延伸的第一步,是出访。
名义是学术交流,是进步派年轻学者之间的知识往来,不涉及政治,不涉及军事,就是几个有共同话题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喝茶谈事情。
奥马尔去了沙鹰国,待了两周。
在那里,他见了马哈茂德介绍的那个联系人,一个沙鹰国陆军的上尉,叫萨拉赫,三十出头,六日战争的亲历者,右手腕上有一道伤疤,是那场战争里留下来的,平时用袖子压着,不露出来,但他见到奥马尔之后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卷起袖子,让那道疤露着。
奥马尔看见了,没有说话,等着。
萨拉赫喝了一口茶,萨拉赫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道疤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你在三月那篇演讲里说,搞清楚为什么输,比赢本身更重要,」他说,「我在开罗听说了那篇演讲的内容,想了很久。」
「然后呢?」奥马尔问。
「然后我问了很多人,」萨拉赫说,「问他们为什么输,每个人给我的答案都不一样,武器不如人,训练不够,协调太差,外部支持不足——每个人说的都是真的,但我感觉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你自己觉得原因是什么?」
萨拉赫沉默了一会儿,把那道疤翻过来,看了一眼,「我觉得,」他说,「我们没有真正相信我们能赢。」
这句话说完,整个房间的气氛变了,变得更沉,更实。
奥马尔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说?」
「开战的时候,我站在阵地上,」萨拉赫说,「我旁边的人,有的人在祈祷,有的人在发抖,有的人眼神是空的。那不是害怕,害怕是正常的,害怕还会打,那是另一种东西——他们在开打之前,就已经缺省了一个结局,那个结局不是胜利。」他停了一下,「你没有办法指望一群不相信自己能赢的人打赢一场战争。」
「那怎么让他们相信?」奥马尔问。
萨拉赫看着他,「你有答案吗?」
「有一部分答案,」奥马尔说,「不是全部,但是真实的那部分。」
他们又谈了三个小时,从军事谈到教育,从教育谈到政治,从政治谈到那个比所有这些都更根本的问题——一个民族对自己的认知,是怎么在漫长的历史里被一点一点地侵蚀掉的,又需要多久才能重新创建起来。
奥马尔说话的时候,萨拉赫一直盯着他看,有一种东西在他脸上慢慢浮现出来,不是被说服了的那种表情,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暗处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触到了一道光源,还没看清楚,但感觉到了温度。
临走前,萨拉赫做了一件奥马尔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本笔记,放在奥马尔面前,「这是我在六日战争之后写的东西,」他说,「没有给任何人看过,因为上面有些话,让上级看到会有麻烦。」他停了一下,「但我觉得你应该看。」
奥马尔翻开那本笔记,扫了几页。
里面写的不是回忆录,不是日记,是一份战术复盘,逐场逐场,把那六天每一场主要交战的细节拆开来,分析失败的具体原因,哪个指令错了,哪个时间节点被拖延了,哪个装备的短板在什么地方暴露出来。每一条分析都是具体的,不是情绪,是军事逻辑,是一个三十岁的沙鹰国上尉用自己亲历的战败经历,把他能想到的每一个环节从头梳理了一遍。
奥马尔翻到第七页,停下来,把那一页从头看到尾。上面是一场阵地防守战的复盘,每个决策节点,萨拉赫都标了当时指挥官做出的选择,然后旁边用括号写了另一种可能——如果那里选择不同,战局会怎么走。括号里的那个可能,有时候是对的,有时候也不一定,但那个「如果」本身,是一个打了败仗的人,还在往清楚里想的证明。
奥马尔把最后几页看完,合上,擡起头。
「你把这个带走,」萨拉赫说,「留着有用。」
「谢谢,」奥马尔说,这两个字是真心的,不是客套。
他们分开的时候,萨拉赫紧紧握住奥马尔的手,非常用力,说:「我希望将来还能见到你,像这样和你聊天。」
「会的,」奥马尔说,「很快。」
新月国的那个联系人叫塔里克,是一个空军少校,和萨拉赫完全不同类型——话不多,精瘦,眼睛里有一种安静的锐利,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只有他开口的时候你才发现那把刀有多快。
他们的谈话很短,大约四十分钟,但这四十分钟里塔里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准确的,没有废话,没有铺垫,直接到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