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矿设备在11月底到港,卡车队从的黎波里港口往内陆走,走了三天,第四天进入费赞,安装工作在12月初开工。龙国来了三个工程师,带了一个翻译,利比亚这边配了一个工程团队,在矿区里住下,每天从早干到天黑。
奥马尔没有亲自去矿区。
他在的黎波里,每三天收一份工程进度报告,隔着几百公里看着那三个工程师在费赞的工地上做他们本该做的事。那三个工程师不知道他们此刻的作用不只是安装设备,他们的存在本身,是另一件事的缓冲层------让可能正在盯着这件事看的眼睛,看到的是一场正常的设备安装,看腻了,觉得没什么,把目光移开,然后那条真正的线,就在这个目光移开的间隙里,再往前走半步。
马哈茂德在12月下旬把那份进度报告放到桌上,「设备没有问题,龙国工程师后天完成收尾,」他说,「那个带头的,你们在采购谈判时见过的那个工程师,今天早上单独找到项目负责人,问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下一批设备的规格要求,利比亚方面什么时候能提供。」
奥马尔没有立刻说话。他把那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那个工程师问的是设备规格,但他问的时机不对------收尾工作还没完成,下一批合同连谈判都没开始,一个正常的厂家工程师不会在这个时间节点上问这种问题,除非这个问题的目的不是为了确认设备参数。
「他是在保持接触,」奥马尔说,「他的渠道让他来探一步。」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动了一下,「那边的意思是,可以继续谈。」
「不只是可以,」奥马尔说,「他选了这个时间节点,说明他们内部已经评估完了,评估结果是:值得推进。」他把那份报告推到一边,「让项目负责人给他一个正常的回答------下一批需求还在评估,估计明年春天能确定,到时候会联系。」
马哈茂德把这个回答在心里过了一遍,「不急,不冷,留着口子。」
「就是这个意思。」
那个工程师带着这个回答走了,三周后,设备安装完毕,三人团队离开,那份维护服务合同安静地躺在文件柜里,标签上写的是很平常的几个字,那三个只有奥马尔知道含义的字母,没有人看第二眼。
第二次接触发生在1972年的3月。
不是在龙国,是在日内瓦。
奥马尔这次没有派三人小组,他派了马哈茂德。
马哈茂德接到这个安排的时候,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你要我去日内瓦,」他说,「以什么名义?」
「石油设备采购顾问,」奥马尔说,「真实的采购会议,真实的会议室,真实的议程,第一天和第二天是真的谈采购,第三天下午,你和另一个人在会议楼下的咖啡馆里喝一杯咖啡,谈四十分钟,起身,各走各的。」
马哈茂德把这个安排看了他一会儿,「那个另一个人,」他说,「是之前的年轻代表,还是那个年长的?」
「年长的,」奥马尔说,「这次他会主动露面,不需要对方先探。」
马哈茂德在离开之前,在门口顿了一下,「你确定?」他说,「让我去,是因为层级,还是别的原因?」
「都有,」奥马尔说,「层级是表面的原因,这个会面到了这个层级,他们需要看到我们这边也是认真的。另一个原因------你是能评估他们是否真的认真的那个人。回来告诉我你的判断,你的判断比任何情报分析都有用。」
马哈茂德没有说话,拿起他的出发清单,走了。
日内瓦的三月还冷,那个咖啡馆在老城区的一条小巷里,有五张桌子,上午客人不多,靠里角落有一张两人桌,两把椅子,一壶咖啡,两个杯子。
马哈茂德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七分钟,他在那个角落坐下,把咖啡点了,看着外面街道上有人走过。后来他在给奥马尔的汇报里把这七分钟写了半页------不是写他看到了什么,是写他坐在那里的感受:一种在做一件正确的事之前的安静,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一种干净的等待。
龙国那个人准时到。
马哈茂德后来说,此人一进来,他就知道这件事是认真的------不是因为他的态度,是因为他选的那件外套,太平常了,是一件在任何城市的任何街上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外套,这个「不被看见」的程度,是刻意练出来的,不是偶然的。
两个人喝了四十分钟的咖啡。
马哈茂德的汇报里写了谈话的主要方向,不写具体内容------奥马尔早就跟他说好的,细节不落纸,谈完当面复述,用两个人之间多年的默契做传递介质,不经过任何书面。
奥马尔在那个复述里听了将近两个小时。
马哈茂德说完最后一句,在椅子上靠了靠,「我的判断,」他说,「他们是真的认真的,不是试探,不是表态,是打算真的做事的那种认真。」
「依据,」奥马尔说。
「他提了三个具体方向,」马哈茂德说,「每一个方向他都说了一件我们目前不知道的具体情况,不是空话,是数据,是他们自己内部的数据,那种数据不会在试探阶段就拿出来。」他停了一下,「另外,他问了一个问题------他问,利比亚的长期战略目标里,有没有那种需要对外完全保密的内核方向,他可以确认龙国这边的合作里,有没有对应的资源。」
奥马尔把这个问题在心里放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它的重量,「他用的是\'可以确认\',不是\'有可能\'。」
「是,」马哈茂德说,「不是保证,但不是模糊。他有授权说这句话,他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