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访的人叫萨米尔·贾里尔,沙鹰国外交部副部长,五十三岁,曾任驻雾岛武官,后转文职,在外交圈里被认为是见过世面的人。
他在1972年4月抵达的黎波里,名义上是双边技术合作商谈。
贾里尔的代表团落地前四十八小时,埃维利亚把例行安保评估报告送到了奥马尔桌上。报告很薄,前三页是代表团成员背景核查,第四页是的黎波里近期异常情报活动汇总,奥马尔翻到第四页,在第二条停了一下。
第二条写的是:「MI6在的黎波里的情报活动在本月出现频率上升,来源涉及一名此前已标注的在地资产,该资产近期行动模式有变化,正在持续追踪中。」
他把那一条多看了一眼,没有问。
埃维利亚站在旁边,「不影响本次接待,」她说,「该资产目前的关注方向与贾里尔此行无交集。」
「知道了,」奥马尔说,把报告合上,「继续追踪。」
他把报告推到一边,让马哈茂德进来。
「沙鹰国这次来,想要什么?」
马哈茂德坐下,「纳赛尔死了快两年,」他说,「沙鹰国想重建一个以他们为轴心的阿拉伯军事合作框架,需要一个在非洲方向有实质存在的合作方。利比亚控制萨赫勒信道,又有石油资金,是他们名单上最靠前的那个。」
「条件呢?」
「军事共同防御协定,」马哈茂德说,「挂名义,不出人,出资金,让利比亚在北非作为他们的延伸,换来外交背书和武器采购渠道。」他停了一下,「我猜是这个。」
「猜对了一半,」奥马尔说,「他们还想要利比亚在逊尼派内部宗教话语权上让步——某些教法方向上跟着他们走,不单独发声。」
马哈茂德把这一层想了一下,「这一条比军事条款更难答应。」
「更不可能答应,」奥马尔说,「但他们不知道这件事对我有多重,所以会把这一条放进来试。」
「那你打算怎么谈?」
「让他们先说完,」奥马尔说,「然后我提一个让他们完全没有料到的反条件。」他把桌上的文档摞整齐,「反条件三周前就想好了,就等他们今天进门。」
马哈茂德看了他一眼,没有问是什么,站起来走了。
贾里尔进来的时候,礼节做得周全,不过分,眼神扫了一圈会议室,很快落到奥马尔身上,停住,用那种在很多个外交场合见过各种人物之后练出来的眼神打量了他三秒,伸出手,「上校,早就应该来拜访了。」
「坐,」奥马尔说,「欢迎。」
茶端上来,贾里尔喝了一口,没有寒暄,进了正题。他用的是职业外交官那种把严肃内容包装成轻松探讨的方式,语速不快,每句话都有分寸,听起来像是在聊天,但每一句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他说了大约二十分钟。从阿拉伯世界当前的格局讲起,讲到纳赛尔时代之后出现的协调真空,讲到外部压力下阿拉伯国家分散的代价,最后讲到他们设想的新框架——以几个内核国家为轴的协调机制,军事、外交、宗教事务三个维度,各有分工。他描述的那个分工里,利比亚被放在「非洲方向运行端」的位置上。
奥马尔在他说话的整个过程里,把手放在桌上,没有动,听完,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贾里尔副部长,」他说,「我理解了,有几个问题想直接问。」
贾里尔点头,「请讲。」
「第一,」奥马尔说,「这个框架有分歧的时候,谁说了算?」
「协商,」贾里尔说,「共识原则。」
「共识原则是个好词,」奥马尔说,语气很平,「我想知道的是,在共识之前,谁掌握议程的设置权——谁来决定哪些事情需要协商,哪些事情是运行层面的。」
贾里尔停了一秒,「内核成员会有小范围协调。」
「内核成员,」奥马尔重复了这两个字,没有追问,往下走,「第二个问题,宗教外交方向的统一发声——这里的'协调',是协商后形成的,还是有一个方向你们认为应当遵循?」
这一次,贾里尔的表情有了一个细微的变化。不是不安,是一种职业外交官感觉到对方比预期更难处理时会出现的调整——眼神稍微收了一下,措辞前停顿了半秒,「在逊尼派的内核教法立场上,我们认为应该有一个主轴,各国在主轴框架内保持灵活。」
「主轴是谁的,」奥马尔说,不是问句,「是利雅得的。」
贾里尔没有直接回答,「我们有历史上的宗教权威积累。」
「这我知道,」奥马尔说,「也是我尊重的。」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靠进椅背,「贾里尔副部长,我说一件真实的想法,不是谈判语言。」
贾里尔微微向前倾,「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