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维利亚把那份新的追踪报告放到奥马尔桌上,夹在例行汇报的第三页,没有单独说。
奥马尔翻到第三页,「还在的黎波里?」
「换了住处,」埃维利亚说,「上个月搬过一次,这个月又搬了,两次都是在我们确认她上一个地址之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完成的。」
「她知道有人在追踪她。」
「知道,但不知道追踪到了什么程度,」埃维利亚说,「她的行动方式说明她假设自己可能被跟踪,但她没有撤,还在这里。」
奥马尔把那页看完,合上,「她在等什么?」
「等任务,」埃维利亚说,「她的任务还没有完成。」
「任务是我,」奥马尔说。
「是你,」埃维利亚说,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是一个确认。
奥马尔在椅子上靠了靠,想了一会儿,「安排一次接触,」他说,「不是跟踪,是接触——让她知道有人主动来找她了。」
埃维利亚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有一个问题没有说出口。
「说,」奥马尔说。
「这不在任何标准安保方案里,」她说。
「我知道,」奥马尔说,「所以让你来做,不是按方案来做。」
埃维利亚点了个头,走了。
接触发生在三天后,下午,一家书店里。
不是偶然,是设计出来看起来像偶然的安排——书店是埃维利亚选的,那家店两层,书架高,有四个出口,格局复杂;莱拉出现在那里不是巧合,是因为埃维利亚的人在她的行动规律里找到了她每隔一段时间会去那条街买东西,那家书店在同一条街上。
奥马尔自己去的,没有带随行,没有便衣贴身,在书架的不同位置有埃维利亚的三个人,看起来都是在看书的普通顾客。
他进去的时候,在二楼地理区找到一本关于撒哈拉地下水系的书,翻开,背对着楼梯站着,真的在看,看了大约十分钟。那本书有一个章节专门写费赞地区的古老水道,作者是一个五十年前的法国地理学家,许多数据已经过时,但有几条关于地下水系走向的判断,和他这几年在费赞亲眼看到的吻合——这种事他见过很多次,旧书里的某些东西,比后来所有人都想像的更结实。
莱拉进来的声音他没有听到,是先感觉到有人走到了同一排书架的另一侧,然后转过来。
她比报告里描述的要年轻一点,或者说,报告里的描述是准确的,但准确的文本没有办法还原一个真实的人站在真实的空间里给人的那种感觉。她的母亲是黎巴嫩人,父亲是雾岛人,这两个来源在她脸上留下的不是混合,是叠加,两边的特征都清晰,都在,彼此之间没有冲突,反而是一种在街上走过去会让人多看一眼的东西。
她在看一本书,没有立刻往这边看。
奥马尔转过来的时候,她的视线才跟着移过来。两个人对了一秒的眼神,莱拉的表情没有动,但她翻书的手指在某页上停了一下。
只有那一下。
「你在找什么?」奥马尔先开口,用阿拉伯语。
「历史类的,」她说,阿拉伯语说得好,带她自己的口音,「这本有点旧了。」
「旧的有时候比新的准,」奥马尔说,「新的写的是别人希望你记住的那个版本。」
莱拉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回书架,「这话,」她说,「像是一个有话要说的人说的。」
「或者,」奥马尔说,「是一个从旧书里学过一些东西的人说的,就是习惯,不一定有话要说。」
莱拉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层东西——不是打量陌生人时那种,是一种更有目的性的观察,像是在核对某个她已经有了初步答案的问题。
「你是本地人?」
「费赞来的,在的黎波里住了几年了。」
「费赞,」她把这个地名放了一下,「那里的沙漠很深。」
「是,」奥马尔说,「比大多数人想的还要深。」
莱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下,没有立刻接,把背包带往上提了提,「我还要找另一本,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