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法拉那边的事,马哈茂德在年初就说可以了。
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可以了,是他在一份两页纸的备忘录里把过去三年做的事情逐条列出来,最后一行写的是:利益绑定完成,子弟兵在队伍里,矿区开发分成已经转帐四次,头人家里第二个儿子今年考进了的黎波里大学,学费是我们给的。后面没有再多写一个字,是因为不需要再写了。
奥马尔把那份备忘录看完,擡起头,「瓦尔法拉的头人,上次见是什么时候?」
「上个月,」马哈茂德说,「他来的黎波里,我请他吃了顿饭,他带了一罐他老家产的蜂蜜,说是给你的。」
「蜂蜜放哪了?」
「我桌子上,」马哈茂德说,「你要我送过来吗?」
「不用,」奥马尔说,「你留着,」他把备忘录放到一边,「下一步谁去维护那边的关系?」
「塔里克,他在那边有人,两个月去一次,不出意外可以稳几年。」
「好,」奥马尔说,「瓦尔法拉这边,就这样。」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现在说奥拜达特。」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坐正了一点,「奥拜达特那边还没有到可以了的程度,」他说,「头人那边我们有接触,他知道我们,他也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但他是一个会把这种对峙维持很长时间的人,不到他认为有足够理由的时候,他不会动。」
「我不是要收头人,」奥马尔说。
马哈茂德停了一下,「你要收谁?」
「哈立德,」奥马尔说。
马哈茂德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下,脸色动了动,「奥拜达特的二号,」他说,「头人最信任的那个,做了二十年,跟头人的关系比他儿子还近。」他把这句话说完,停了一会儿,「他比头人更难,头人至少在利益面前有弹性,哈立德这个人的问题不是利益,是他根本不认为我们有足够的分量让他开口。」
「我知道,」奥马尔说,「所以不从利益下手,也不从立场下手。」他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他有一个侄子。」
马哈茂德在椅子上没有动,「我知道他有侄子,」他说,「侄子叫法里斯,二十六岁,在班加西做小生意,做得不太好,年初欠了一笔钱,还没有还清。」他停了一下,「你要从侄子下手?」
「不是下手,」奥马尔说,「是解决问题。」
马哈茂德把这两个说法在脑子里放了放,「有什么区别?」
「下手是为了我们,」奥马尔说,「解决问题是为了他。区别在于,他感受到的是哪一个。」
那笔债的事是马哈茂德去办的,用的是一个和奥马尔没有任何直接关系的中间人,把法里斯欠的那笔钱里最难还的那部分,用一个看起来和哈立德的部落有关的旧交情作为理由,安静地处理掉了——不是全还,是还掉了能让法里斯在班加西继续做生意的那个部分,剩下的那部分留着,因为全还完了反而显眼。
中间人问马哈茂德:要不要说是谁的意思?
马哈茂德说:不说,就是旧交情。
这件事做完之后,没有任何人通知哈立德,也没有任何人提奥马尔的名字。
哈立德是三周后才知道的。他知道之后,在家里待了大概两天没有出门,然后去找了法里斯,问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又在家里坐了两天,才主动托人传话过来,说想见一面。
见面约在了一个中间地点,不是的黎波里,是班加西南边的一个小镇,哈立德选的地方,一家他认识的人开的餐馆,包间,中午。
奥马尔去的时候,哈立德已经在了。五十出头,脸是那种在沙漠里待了几十年的颜色,皮肤厚,眼睛深,坐在椅子上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手边的茶还是热的,说明他也是刚到不久。他看奥马尔进来,没有站起来,等奥马尔在对面坐下,才开口,「上校,」他说,「法里斯那件事,是你的人办的。」
不是问句,是确认。
「是,」奥马尔说。
「为什么?」
奥马尔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因为他需要,」他说,「就是这样。」
哈立德把这三个字在脸上放了一下,「就是这样,」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他没有听错,「上校,我在这一行做了二十年,见过很多人,这种话我听过不少,听起来最简单的那种,通常背后的东西最多。」
「你说得对,」奥马尔说,「背后有东西,但那个东西不是你现在想的那个。」
「那是什么?」
奥马尔把茶杯放下,「是我想认识你,」他说,「不是为了头人,不是为了你所在的那个位置,」奥马尔说,「是为了你这个人。」他停了一下,「你在奥拜达特做了二十年,不是因为没有其他选择,是因为你认为那是值得做的事。一个做了二十年认为值得做的事的人,我想知道他怎么看这个地方现在发生的那些事。」
哈立德在椅子上没有动,那双在沙漠里待了几十年的眼睛把奥马尔看了一遍,「就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