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2月
马哈茂德来找奥马尔,是因为他看了那份尼日尔的初步评估报告。
那份报告是埃维利亚整理的,二十二页,前八页是地理和人口,中间六页是经济,最后八页是政治和外部势力分布,写得很清楚,没有废话。马哈茂德从头看到尾,然后把那份报告放到一边,在那里坐着,然后来找奥马尔。
他进来的时候,奥马尔在处理费赞那边一个水渠工程的进度,马哈茂德坐下,把那份报告放到桌上,「我看了,」他说,「这个地方,」他把手放在报告的封面上,「你打算怎么进。」
「不打,」奥马尔说,没有擡头。
「我知道不打,」马哈茂德说,「我问的是怎么进。」
奥马尔把手里那份水渠报告放到一边,把视线移到马哈茂德那份尼日尔评估上,「那份报告最后三页,」他说,「你看了什么。」
「法国在那边有两个驻军点,」马哈茂德说,「一个在尼亚美,一个在阿加德兹,加在一起不超过四百人,不是作战部队,是顾问和联系性质,」他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指了指,「法国人自己都不认为那边需要军事存在。」
「对,」奥马尔说。
「所以不需要我,」马哈茂德说,语气是那种把一个结论说出来的平直,没有情绪在里面,就是说出来,「这次,我没什么可做的。」
奥马尔把这句话听完,「嗯,」他说,「这次看我的。」
马哈茂德把那份报告从桌上拿起来,翻了翻,翻到经济那几页,「铀,」他说,「那边有铀矿,这是你想要的东西。」
「铀是长线,」奥马尔说,「现在要的不是铀,是那片土地,是那边的人,是那边和我们之间的那条线变成一件自然的事,铀是之后的事,先做人,再做矿。」
「先做人再做矿,」马哈茂德把这句话重复了遍,想了片刻,「你派谁去。」
「优素福,」奥马尔说。
「他现在在乍得,」马哈茂德说。
「他在乍得的事交给他带的人继续,」奥马尔说,「我让他在尼日尔那边开一个头,头开好了,留一批人在那里扎下去,他可以两边兼顾,距离不远。」
「他说他能吗,」马哈茂德问。
「还没问,」奥马尔说,「你觉得他说什么。」
马哈茂德想了想,「他说能,」他说,「他那种人,你说不定是让他去打仗,他还不一定愿意,你叫他去做这种事,他高兴还来不及。」
奥马尔没有说什么,是那种不需要接的停顿。
马哈茂德翻到那份报告最后一页,「法国察觉的概率,」他说,「埃维利亚写的是低,」他擡起头,「你认可这个判断吗。」
「认可,」奥马尔说,「法国在那边的布局,重心是政府层面,不是民间,他们的联系官和尼日尔政府官员喝咖啡,不是在村子里坐着,」他把手放到桌上,「我们要做的事,在他们的视野以外,一个进村子给人打井的工程队,他们不会觉得那是威胁。」
「等他们觉得是威胁的时候,」马哈茂德说,「已经来不及了。」
「那时候那边的人不会让他们来,」奥马尔说,「不是我们拦,是那边的人自己不想要他们,我们不需要动手。」
马哈茂德把这个逻辑在心里想了想,没有说话,是他想事情时的那种停顿,找漏洞,没找着,「行,」他说,把那份报告推回去,「这事不用我,」他站起来,「你做,我看着。」
「你看着就行,」奥马尔说。
马哈茂德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没有回头,「那句话,」他说,「不费一枪一弹拿下一个国家,说这话的人,最好把后半句也想好了。」
「后半句,」奥马尔说。
「拿下来之后怎么守,」马哈茂德说,然后出去了,门带上。
奥马尔在那个旧办公室里,在马哈茂德出去之后留下的那种安静里,那句话,拿下来之后怎么守,他早想过了,不是第一次,答案也不是第一次了——不需要守,因为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不是被推进来的,自己走进来的东西,不会想着出去,因为在里面比在外面好,这件事只要一直是真的,就不需要守。
他把那份尼日尔报告拿过来,翻到那六页经济内容,把里面几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过。
尼日尔,每年人均收入不超过两百美元,是这一片最低的,农业产出严重依赖雨季,旱季的时候一个村子的存粮能撑两个月就不错了,医疗站在首都尼亚美有,在农村地区,走三天路找到一个医生是正常的事,路,在这份报告里被反复提到,那边的路的状况,比乍得更差,不是差一点,是差很多,是那种你从地图上画一条线、然后到实地去、发现那条线对应的地方根本没有路、只有沙、只有石头、只有旱季的干沟的那种差。
那种地方,穷到那个程度,是有历史原因的,不是一天穷成这样,是几十年,殖民时代留下来的东西,独立之后没有能力改变,换了几届政府,每届政府的重心都在尼亚美,都在和法国谈判,都在和周边国家谈边界,真正在那些村子里生活的人,没有人去问他们需要什么。
优素福要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