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纳迪亚
1980年10月那个学术会议在的黎波里召开,十月下旬,为期两天。名义上是关于阿拉伯民族主义理论发展的闭门研讨会,实则是奥马尔精心搭的一个台子一他把北非和中东做这个方向研究的人聚到一起,让他们畅所欲言,他坐在下面听。
三十个人,从大马士革、开罗、贝鲁特、巴格达、的黎波里赶来。资历不同,立场各异:有人做了四十年研究,有人刚出第一本书;有人在政府任职,有人在大学教书,有人不属于任何机构,只写自己的东西。
奥马尔坐在中间偏左的位置,不是主位,不是首席,就是一个普通与会者的位置。他不是今天的主角,他是来听的。
纳迪亚在他对角线方向,靠窗。
他进门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房间,注意到她在看手里的材料,没有擡头。不是特别注意,只是那种进任何房间都会有的、下意识的扫视习惯。
纳迪亚在那个会议室里的存在方式很特别。不是让人一眼就注意到的那种,而是让人在她开口之后,会忍不住回想她整个上午坐在那里的样子一事后才意识到她一直都在。她的材料在桌上摆得整齐:笔记本翻开在左手边,右手边是那杯茶。会议进行中,她做的事不多:听,偶尔写几个字,偶尔端起茶杯,然后在该开口的时候开口。开口之前没有任何预告动作一不清嗓子,不挪椅子。说完,平静地回到原来的状态。
这种开口方式透着一种控制感。不是刻意的,是她习惯了在任何场合只说她想说的话,不多不少,不用肢体语言去占据多余的空间。
第一天上午,讨论议题:泛阿拉伯主义在七十年代的实践困境。
主持人开场后,一个开罗来的教授率先发言,说七十年代泛阿拉伯主义失败的内核原因是缺乏统一的经济基础,政治口号没有物质支撑,纳赛尔主义的遗产在1967年之后就彻底走空了。会议室里大多数人点头一这是大家基本接受的说法。
奥马尔在他发言结束后说了一段话:泛阿拉伯主义的问题不是缺乏经济基础,而是缺乏战略耐心。每一个尝试推进统一的运动,都在根基未稳时就开始过度扩张,然后在扩张中失去了对起点的控制。从一个地方开始,做实、做深,比同时从所有地方推进有效得多。地区集成是几十年的事,不是十年的事一用十年的节奏去做几十年的事,才是失败的根本原因。
房间里有人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字,有人端着茶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
然后纳迪亚开口了。
「卡上校刚才说从一个地方开始做实做深」比同时推进有效,」她说,「但这个判断依赖的经验基础,目前的时间跨度是十一年。十一年不足以验证一个几十年命题的方法论。而且所谓起点控制」的问题,在实践上,利比亚与沙鹰国、突尼斯、乍得的关系,每一个都有它具体的摩擦点。这些摩擦点不是被解决了,而是被暂时搁置了。搁置不是做实—搁置是把问题留到以后。」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回去,继续看材料,像是随口说了句话。
房间里静了两三秒。
三十个人里,不是每个人都跟得上这个节奏。
第一排靠左坐着一个贝鲁特来的学者,叫哈比比,六十多岁,出过七本书,是那个领域资历最深的人之一。纳迪亚说完后,他微微皱了皱眉—一不是对她说的内容,而是对她说话的方式:当着所有人的面直接挑一个国家领导人论述的漏洞,在那个房间里是少见的,哪怕那个领导人不是以官方身份来的。
右边靠窗,一个大马士革大学的年轻讲师,三十出头,刚发表了第一篇被引用不错的论文。纳迪亚开口时他拿起了笔一不是在记她的话,而是在仔细观察奥马尔的反应。
奥马尔没有给出戏剧性的反应。他听完,停了停,接得很平,脸色不动,身体不动,把那个挑战接了下来。那个年轻讲师后来在日记里写了一行字:「他听到批评的方式,不像政治人物,更像一个真正的学者。」
奥马尔在那段安静里,把她说的两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段:十一年不足以验证几十年命题的方法论—一对的。他刚才用了「从一个地方开始」这个论点,但没有充分说明这个论点的论据边界。她捅的位置很准。
第二段:搁置不是做实一也是对的。这是他心里知道、但在那段话里刻意绕开的东西。她没让他绕,把它重新放回桌面。
两刀都进去了,不是擦边。
他没有立刻回应。他在想:能不能承认她说的这两点,同时继续他想说的那个内核?
「你说得对,」他说,「十一年不够,搁置也是真实的。但我说的是更接近那个方向」,不是已经验证了」。现在的走法比另一种走法更接近那个方向。这两件事不矛盾。」
纳迪亚听完,想了想:「更接近」——这个判断本身也需要一个参照系。
对比什么?对比1958年的阿联合并尝试,还是对比1971年的阿拉伯联邦?参照系不同,结论也不一样。」
奥马尔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把他每一个论点拆成它所依赖的前提,然后追问那个前提是否成立。这是一种极其精准的拆解方式—一不是在反对他的结论,而是在挖他结论下面的地基。
他没有觉得难堪。他感受到的是另一种东西:你在一件事上想了很久,突然有一个人从一个你完全没有想到的角度切进来,把你没有想清楚的那部分暴露出来。那感觉谈不上舒服,但让他比平时坐得更直。
他继续在那个议题上和她来回了两轮。第二轮开始有其他人加入讨论,那个焦点慢慢散开了一但在散开之前,他和她之间有一段完整的交换。不是辩论,是对话—一两个人把一件事真正向前推进了一步的那种对话。
第一天下午,议题换了。纳迪亚又发了两次言,奥马尔都认真听了。她的思路和上午一样:从结构性前提开始,往下走,往细处走。不说大话,说具体的,说可以被检验的。
第二天上午,议题是石油资源与阿拉伯国家主权的关系。奥马尔说得很少,主要就是在听纳迪亚说。
纳迪亚这天讲的是她论文集里的一个内核论点:阿拉伯国家的石油主权,在理论与实践层面存在一个根本性的错位。理论上,石油主权被描述为民族解放的工具、摆脱殖民依附的杠杆;实践上,大多数实现石油国有化的国家,在国有化之后的五年内都面临内部资源分配问题,而这个分配问题的解决方式往往强化了—一而非弱化了—原有的权力结构。
她说完这段,又补了一句:「利比亚是其中的例外之一。但例外成立的条件是否可拷贝,是一个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而不是一个可以直接推广为方法论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