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街头
1980年12月奥马尔出门,不是因为有事,是因为待够了。
那一周连着处理了三件棘手的事:两伊那边的顾问安排出了衔接漏洞,要重新理顺;德黑兰发来一封措辞含糊的外交信函,含糊到需要判断那个含糊是故意还是无意;还有尼日尔那边优素福发回的一份报告,报告本身没问题,但里面有一个细节让他想多琢磨一会儿。
三件事,两天处理完。之后他坐在旧办公室里,把手边的茶喝完,站起来。
「今天下午出去。」他对埃维利亚说。
埃维利亚擡头。「便衣。」她确认,不是询问。
「嗯,」他说,「叫莱拉,两个人跟着就够。」
他换了衣服一一件普通衬衫,一条普通裤子,是在的黎波里街上走着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那种。他在镜子前把衬衫领子理了理,出门。
这种出门方式他养成习惯有几年了。不是每次都能出去,有时一两个月不出去一次。但每次出去都是便衣,都是真的走一不是坐车经过,是走。能闻到街上气味、听到市场里砍价声、看到路边坐着晒太阳的老人的那种走法。埃维利亚知道他为什么出去,从来不多说。每次就是安排好,跟着,回来,不问他今天走了哪里、看到了什么、在想什么。
莱拉跟着他出去已经很多次了。她做这件事的方式是他信任的方式一不是因为她从没出过事,而是因为她出事之后的处理方式是他信任的:快,不动声色,处理完继续。不让他觉得被保护的负担,只让他知道有人在,就够了。
今天他多叫了卡迪亚,因为莱拉提过这条路上最近有些陌生面孔。提了一句,奥马尔记住了。
莱拉在楼下等。两个人,另一个是她队里的人,叫卡迪亚,二十多岁,做了两年,稳。莱拉带人出去偶尔会选她。三个人走出那栋楼,往街上去。
的黎波里的十二月,是地中海冬天的感觉:不冷,有风,偶尔有云,但总体还是亮的。那个亮是白色的亮,不是强光,是柔的、均匀的,把街上的颜色照得比夏天更好看。
他走的是那条常走的路—一不是最热闹的,是那种有摊子有人、但不会挤得水泄不通的。街两边有店有摊,卖的东西各种各样:蔬菜、香料、面饼、二手货。有修鞋的,有卖铁器的,有一个卖鸟的一几个笼子挂着,里面有斑鸠,有一只绿色的鹦鹉。他们经过时那只鹦鹉叫了一声,很响。街上有几个人往那边看,他也看了眼,继续走。
街上的人大多数是他们认不出来的。认不出来是好事。他出来就是为了这个一在一个没有人需要对他做出反应的地方走。不是领袖视察,不是上校巡查,就是一个穿普通衬衫的人在街上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路过一家开着的咖啡馆,里面坐了五六个人。有两个在下棋,棋盘在中间,两个人各自盯着,不说话。旁边有个人端着杯子在看,也不说话。三个人围在那盘棋边上,是那种一动不动的安静。咖啡馆里其他人该说话的说话,该发呆的发呆。那盘棋在那个角落里,像是咖啡馆里自己开辟出来的一块地方,和外面的街道是两个时间。他在门口放慢脚步往里看了眼,没有停,继续走。走了几步才想起来他没看棋盘,他看的是那三个人的脸。
走过一个卖香料的摊子,各种香料堆成小山—一黄的是姜黄,红的是辣椒,绿的是干的香草。那些颜色摆在一起,是他每次路过都想停一下的摆法。他今天没有停,但把那片颜色的气味在鼻子里存了存。
莱拉和卡迪亚跟在他身后,不是贴着走,是保持着合适距离的那种跟法,看起来像是各自走路的三个人,不是一组人。这是出来时莱拉定的距离,她每次都是这个距离。奥马尔走得快她就快,走得慢她就慢,不多一步,不少一步。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在一个枣摊前停下来。
摊主是个老太太,个子不高,戴着一块暗红色头巾,手上有老年斑。摊子上摆着三种枣,用浅浅的筐子盛着:一种是很深的棕色,皮皱的,干透了;一种是新鲜的,颜色偏黄,有光泽;还有一种居中,半干,软,捏起来有弹性。
他站在摊子前面。「这个—」他指了指那个半干的,「怎么卖?」
老太太报了价。他觉得合适。「来一把。」
老太太用手抓了一把放进小纸袋,递给他。他接过来付了钱,拿出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甜的,带一点点发酵的味道一不是坏了,是枣到了某个程度之后自然有的味道。
「好吃。」
「当然好吃。」老太太的语气,是那种卖了多年东西的人对这个评价早就不需要谦虚的语气。「我卖枣三十年了,什么枣好什么枣不好,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您说,这三种里头,哪种最好?」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要看你吃来干什么用。」她指了指那个深棕色的。「干透了的,泡水喝最好。天冷的时候热水泡几颗,加一点姜,暖的,小孩子喝了不咳嗽。」又指了指黄色新鲜的那种。「这种,今天买今天吃,不用等。
甜,脆,就是这样吃。不要放,放了就软了,软了就不一样了。」最后指了指那个半干的。「这种,什么时候吃都行,配茶好,直接吃也好,送人也拿得出手。
你买的这种,是适合带着走的。」
「您怎么知道我要带着走?」
「你走路的样子。」老太太说。「不是来逛的,是路过的。路过的人买东西,要带得走。」她把那个装半干枣的筐推了推。「我做这行三十年,路过的人买什么,来逛的人买什么,不用猜,看得出来。」
他笑了笑。「三十年。那您见过这条街很多变化了?」
「变化。」老太太把这个词在嘴里转了转。「什么变化。路还是那条路,摊子还是那些摊子。变的是价钱,年年涨。」她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这条街的人。」
「不是。路过。」
「路过。」老太太把这个说法接受了。「那也好。路过的人才会停下来。这条街上的人见我的摊子见多了,反倒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