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半导体布局
那批货是十一月进港的。
卡里姆在帐本上把来源写成「农业机械配件,横滨采购,经香港中转」。写完,看了那行字,确认没问题,合上帐本。
那批货进了的黎波里港之后,没有走正常海关清关流程,而是从一个单独的泊位卸的。那个泊位的管理员那天不在—一他请了假,假条在文件室里,批准人的签字合法。就是他那天不在,别人来卸货。卸完,一辆没有标识的卡车把箱子拉走,上了费赞方向的路,走了四十公里,进了一个没有名字的仓库。
那些箱子里是什么,请假的管理员不知道,卡车司机不知道。仓库里收货的人知道,卡里姆知道,奥马尔知道。就这三个人。
卡里姆把帐本放回抽屉,锁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子开了一条缝。的黎波里十一月的风进来,他站在那里,把今天这件事在脑子里压了压。
那批货里有三台设备。在横滨某家工厂的出货记录里,它们的目的地是香港一家农业机械公司。那家公司真实存在,注册有效,业务正常。只是那三台设备到了香港之后,没有进那家公司的仓库,而是进了另一个地方,然后上了另一条船,然后来了这里。
那条链,从横滨到香港到的黎波里,中间有四个节点。每个节点的帐面都是干净的,单独查任何一个都查不出问题。只有把四个节点连起来看,那件事才会显现—但没有人知道要把它们连起来看,因为没有人知道那四个节点之间有关系。
这是卡里姆设计的。他花了三个月设计那条链,把每个节点的查验风险单独评估了一遍,再把四个节点放在一起评估整体风险。然后他加了一个他认为必要的东西—一在第三个和第四个节点之间,加了一层他叫做「噪音层」的东西。那个噪音层,让任何试图从香港追溯到的黎波里的调查,中途会遇到一个无法解释的断点。那个断点不是没有,而是有但说不通。说不通的东西,比没有更让人放弃。
B线那边,是奥马尔在谈的。
他用阿里特铀矿的供货承诺,换了一家西德公司同意向利比亚输出一批「工业现代化设备」。合同上写的是化工仪器—一那种你拿着去海关清关、官员看完会点头的合同。写得专业,写得合法,没有任何一行字是谎言。只是每一行字背后的那件真实的事,不在那张合同里。
合同的附件里有一张清单。如果你只看设备型号,是化工仪器没错,每个型号都可以在化工行业找到对应的用途,那些用途都是真实的。但那些设备在另一个行业也用—一在那个行业里,那几个型号放在一起,是另一件事的基础配置。
那个西德公司的谈判代表叫赫尔曼,五十多岁,在那家公司做了将近二十年。他不是那种容易被糊弄的人。他看了那张清单,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喝了口咖啡,把清单放回桌上。「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他说,「这些设备,最终用途,是工业的。」
「当然,」奥马尔说,「利比亚在建设一个化工产业基地。你们的设备是那个基地的一部分。合同里写得很清楚。」
赫尔曼把清单翻了翻。「阿里特的铀矿,你说的供货承诺,具体是什么条款?」
这两件事放在同一次谈判里,奥马尔早就知道他会这样问。「十年,按市场价,优先供货。利比亚铀矿出口,西德优先。」他把手放到桌上。「这对你们核能部门的价值,我不需要解释。」
赫尔曼把清单合上。「我需要请示。」
「当然。你有一周。」
一周后赫尔曼回来,合同签了。他进来坐下时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就是把合同推过来,说改了两个条款,你看一下。奥马尔看完,都是措辞上的调整,不影响实质。他点了头,签了。
那批设备三个月后进入费赞那个仓库,和A线那批合在一起。两批合在一起,那个仓库里的东西变成了另一个形状。
C线那个人叫纳赛尔,约旦裔,四十一岁,在日本一家半导体公司做了整整八年。职位是工艺工程师,专门负责光刻工艺一是那种真正做进去了的人,不是懂,是精通。你跟他说任何一个细节,他都能跟你说接下来五个细节的那种程度。
埃维利亚找到他,是通过一条她在约旦的渠道。那条渠道告诉她:纳赛尔在日本做得很好,日语流利,东京有房子,有稳定的工作,有他建起来的那套生活。但他有一件事,是他那套生活里的一个洞一那个洞的大小,比他房子里所有好东西加在一起还大。
那个洞,是他在约旦的家人。
他妈妈在安曼,他弟弟在安曼,他弟弟的孩子在安曼。那些人,在约旦的那种处境一不是危险,是那种你知道他们在那里、但你没有办法让他们过得更好的那种处境。他在东京,他们在安曼。那个距离,是他那套生活里那个洞的来源。
埃维利亚在东京见他,一个他不常去的咖啡馆。她坐下来,没有绕弯,直接说了:利比亚,费赞,一个新的项目,需要他这种程度的人。薪资是他现在的两倍,住房、孩子的教育都安排好。还有一件事—他妈妈、他弟弟、他弟弟的孩子,如果他愿意,那些人可以去费赞。那些人在费赞,会有他们需要的东西。「这不是承诺,」埃维利亚说,「这是条件。你来,这些事就是现实。你不来,这些事就不存在。」
纳赛尔在咖啡馆里把那杯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把杯子在桌上转了半圈。「那个项目,做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你到了之后会看到的。」埃维利亚说。「到了之前,我能告诉你的是:你做了八年的那些事,在那里有用一真的有用,不是摆设。你在日本,他们用你一部分,还有一部分他们用不上。到了那里,全都用上。」
纳赛尔把杯子转了回来。「给我两天。」
「给你三天。」埃维利亚站起来,走了。
三天后,纳赛尔打了个电话:我去。
他在东京那套房子没有卖,就放在那里。钥匙交给了一个邻居帮忙看着—
那个邻居是个老太太,做豆腐的。每天早上豆腐的气味会飘进来。他在东京那八年,每天早上闻着那个气味起床。最后一次闻完,把门带上,下楼,把钥匙交给老太太。她用日语说了句什么,意思是「会好好看着的,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在」。
他说了谢谢,往地铁站走。那条路他走了八年,每一个转角、每一个台阶他都认识。今天是最后一次走。他走得不快,就是走,把那条路走完。路上有个卖花的老人,每天早上都在那个位置,在那里站了一年多了。纳赛尔从来没有买过他的花,但他每天经过都知道那个人在那里。今天经过,那个老人也在。纳赛尔没有停,继续往地铁站走。
他到费赞是那年的十二月。飞机降落,一辆车把他接了,走了一段路,进了一片区域。那片区域外面看就是费赞的沙漠,进去,是另一种样子。
那片区域里有厂房,有设备。那些设备有一部分已经安装好了,有人在里面工作一不是很多人,但都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来认真在做事的人。那种人,纳赛尔认识。他在日本那家公司里见过那种人,他知道他们值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