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正月十五一过,这个年就算是彻底过完了。
红河村的热闹劲儿却一点没减,反而像是那被春风吹开的冻土,底下正翻涌着股子躁动的热气。
前些日子县调查组那一出闹剧,非但没把红河村吓趴下,反倒像是给大伙儿打了一针强心剂。
连省里的大领导都夸咱们是「先进典型」,那还怕个球?
地里的雪也化得差不多了,都露出了黑黝黝的土色。
村头的大喇叭一大清早就滋啦滋啦地响了起来,放的是《社员都是向阳花》。
那高亢激昂的调子,震得树杈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陈才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军大衣,嘴里叼着根刚点的「大前门」,迈着方步走进了村部大院。
自从当了这个厂长,他身上的气质是越发沉稳了。
一进屋就看见老支书赵老根正蹲在炉子边上,手里那杆老烟枪吧嗒吧嗒抽得正欢。
屋里烟雾缭绕的,呛得人睁不开眼。
「叔,这一大清早的,您这是要把屋子熏成腊肉房啊?」
陈才笑着调侃了一句,随手拉过那把掉漆的木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赵老根磕了磕烟袋锅子,那一脸褶子里藏着的都是笑意。
「你小子,现在是阔气了,抽的都是带嘴儿的烟,瞧不上叔这旱烟叶子了是不?」
「哪能啊。」
陈才从兜里掏出一包未开封的中华,顺手扔到了赵老根怀里。
「这不,孝敬您的。」
赵老根也不客气,拿起来闻了闻,揣进了那件打了补丁的蓝棉袄兜里。
随后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敲了敲桌子上摊开的一张大红纸。
「才子,年过完了,咱们得说正事。」
「昨儿个晚上我扒拉算盘算了半宿。」
「咱们厂子帐上现在趴着三十多万,这钱是不少,可也不能在那发霉啊。」
「你年前说的那个养猪场,还有大棚的事儿,咱们是不是该动动了?」
赵老根是个务实的人。
钱只有花出去变成了东西,他这心里才踏实。
陈才点了点头,把烟头掐灭在炉盖上,神情也认真了起来。
「叔,我今儿来就是跟您商量这事儿的。」
「食品厂那边,我看现在运转得挺好。」
「大山那个人虽然粗了点,但是运行力强,看着那帮工人没问题。」
「现在咱们的红烧肉罐头和黄桃罐头,那是全省的紧俏货,生产线不能停,还得加班加点。」
「这一块儿,咱们暂时不用大动,只要把原料供上就行。」
赵老根点了点头,拿起大茶缸子喝了一口浓茶。
「罐头厂是咱们的命根子,这个我晓得。」
「现在的问题是,你要搞那个千头养猪场,这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