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着街巷缓步闲逛,行至商业街入口处,前方路口忽然围拢一大圈密密麻麻的人群,人声嘈杂、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格外热闹。
李秀宁一时心生好奇,拉着阿二快步上前,侧身挤进人群探看究竟。
人群中央的路面上,一对身着素白麻衣、头系白缟的姐弟,正直直跪在冰凉青石地面上,当众卖身葬父。
姐弟身前停着一架破旧木板车,车上躺着一具以粗糙草席草草包裹的中年男子遗体。时值盛夏天热,逝者离世日久,躯体已然微微发青僵硬,看得人心生恻隐。
李秀宁细细打量眼前落难姐弟。
姐姐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单薄清瘦、眉眼清丽绝尘。
虽是粗布麻衣、满面倦容,发丝略显凌乱,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无半分邋遢狼狈。
眉眼轮廓精致舒展,难掩天生绝色,稍加调养打扮,必是倾颜美人。
此刻她眼底盛满丧父的悲痛与生活的重压,却无半分卑微怯懦,偶尔抬眸环顾人群的眼眸,澄澈透亮,藏着不屈的坚韧与绝境中的期盼。
身侧的弟弟不过十岁出头,身形稚嫩单薄,小小年纪却极为护姐,紧紧依偎在姐姐身前。
稚嫩的脊背微微挺直,默默替姐姐挡住周遭人群投来的打量、窥探,甚至不乏些许猥琐龌龊的视线。
二人虽落得绝境卖身的地步,面色只是苍白憔悴,并无长期饥寒交迫的蜡黄枯槁。
可见从前家境虽清贫,却尚能安稳度日、温饱无忧,想来是突遭横祸,才一朝家破人亡、坠入绝境。
李秀宁俯身看向地面铺展的卖身字纸,字迹工整秀气,字字泣血。
原来姐弟二人父亲意外重伤,为求医续命,家中积蓄尽数耗尽,又四处向邻里亲朋借贷,负债累累,最终依旧回天乏术,今晨撒手人寰。
无钱下葬、无力还债,走投无路之下,姐弟二人无奈决意终生为奴为婢,自卖自身,只求换得银钱,安葬亡父、还清外债。
身旁两名身着锦缎长衫、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正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言语龌龊、令人不齿。
“这对姐弟容貌身段皆是上等,才要十二两卖身银,简直白捡的绝色。买回去做婢做妾,皆是绝佳。”
“可惜喽,可惜他们得罪了城内的张小霸王。你看——鼎峰茶楼二楼窗边,小霸王正坐着盯梢呢!摆明了放话,谁敢买下这二人,就是与他作对。”
“天气酷热,尸身存放不得多时,拖到最后,这对姐弟终究难逃落入小霸王手中的下场,好好一对璧人,可惜可惜。”
二人言语间满是玩味惋惜,实则坐等看这对清白姐弟落入纨绔之手、惨遭折辱。
李秀宁听得一清二楚,心底暗自鄙夷这两名道貌岸然、幸灾乐祸的伪书生。
二人察觉一身朴素布衣的少女投来的鄙夷目光,顿时面露愠色,想要开口训斥、仗势欺人。
可瞥见李秀宁身后阿二浑身凛冽肃杀的气场、冷厉迫人的眼神,瞬间心底发怵,到了嘴边的训斥硬生生咽了回去,悻悻后退几步,不敢再多言语。
李秀宁抬眸望向街对面鼎峰茶楼二楼雅间,果然一道张扬纨绔的身影斜倚窗边,漫不经心饮茶,眼神阴鸷,牢牢锁着下方姐弟二人。
摆明了守株待兔,誓要将这对不肯屈从自己的姐弟拿捏在手、肆意折辱。
她快速在心底权衡利弊。
如今自己身在平阳,有陆宸昀坐镇城中,皇家正统身份摆在眼前,区区地方纨绔小霸王,家世再显赫,也绝不可能凌驾皇子权势之上,根本不足为惧。
再者,自己刚置下偌大宅院田庄、多处产业,家中正缺踏实忠心、干净靠谱的人手。
这对姐弟品行端正、心性坚韧、懂得感恩、清白干净,绝非市井油滑之辈。
若是就此袖手旁观,这般容貌心性的姐弟,落入纨绔恶霸手中,必定一生折辱、命运凄惨。
一念至此,李秀宁不再犹豫,拨开人群,径直走到姐弟二人身前,缓缓蹲下身,神色诚恳温和。
“我家就在附近春阳巷,新买了大宅院,正缺踏实人手。你们若愿随我归家,只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
我不敢许你们锦衣玉食,但保你们往后三餐温饱、安稳度日、无人欺凌。”
绝境之中忽闻善意,姐弟二人瞬间抬眸,黯淡的眼底骤然迸发出极致的期冀与光亮。